辉夜姬来于地上元年十月十三,是日红叶尽染,山雾弥漫。
有月兔名琴(コト),在地上呼为“因幡琴音”。琴者月使之随从也,元在月都时,训练不以为惯常,常问理解,思虑过多,不得校官之喜。以阵前临兵,欲销之后快。
然而,我与师匠,不愿伤及跟队月兔。月由美入无常后,我们遣散月兔,让她们自归月都,报告“公主与师匠叛逃”。
琴在月都,已几无容身之地,又不愿被再寻他处销之后快。赤瞳泪下,如是诉说。
我把琴纳入怀中,以污秽罪人之身。“地上狡兔尚三窟,何不随我同行?”
如是,琴为琴音,自此随我入寰宇。
三人隐姓埋名,皆以伪名入世。我名唤“赞岐神无月”,师匠更名“醍醐眺”,琴假托“因幡琴音”,对人世则称“竹内琴音”。
琴音所能,“解释事物”程度。天方夜谭、南腔北调、东舌西喉,一概能解。回想更觉,救琴音,亦是与己便利。世间诸行亦如是欤?
此时恰是辰时,再过一时辰,则当随师匠出诊。行走世间唯“生计”,身外之物而不可或缺。人以日作夜眠,有生计而有饮食。
然而今天不消出诊,已有嘈杂人声到“幽篁轩”。琴音双耳一竖,即刻缩回——月兔一事断不可外传。有中气浑厚男子呼喊“醍醐药师”,尚未及叩门,而师匠已净手抬竹帘出门。
我一时好奇,从窗中窥望:
灰黑漆纱帽端正,深绯纹直衣服帖,却是尘土蒙面垢朝天。伸手从怀中掏文书:滑出神器一杆,不明端庄所用。开口声如洪钟,细听可见疲态。飞鸟雅言,伊势调色。
只听他说:“某乃往伊势奉币之使,于此多有叨扰。实在是同僚急病不支,听闻村民口耳相传,此地有医者仁术,‘醍醐药师在幽篁’,万请救彼一命!”
实在是朝廷官员,如此大乱而礼数不乱。师匠抬眼一看病患,侧身扬手:“速抬入内。琴子,备煎釜与漏斟,并竹筒以饮。”
我边看师匠发号施令,一边净手,就以锅煮着野菜。地上风物意趣不少,如此植物不止观玩,更可果腹。俟火稳时,我抬手扶起药典,方才抬病患时刀鞘恰巧碰倒。
我对币使微微颔首:“病人有无上吐下泻,魂不守舍,惧寒而体热?”
币使一愣,而后作揖:“所言极是。奈何为止?”
我看向师匠。师匠也颔首:“稍后以山野草药煎‘还魂汤’服之,日后饮水必以锅烧至古都冒泡,方可驱魔化邪,难症自解。”
币使作揖:“谨遵医嘱。”
待汤药煎成:
青碧釜烟旁,药师拱手立。木钗簪银发,秃枝挂弯月。忽执漏斟,悄入煎釜:捞去浮沫与软梗,露出琥珀同微波。铮,叩釜作响;鞳,碰碗有声。
琴音趋步接碗,扶起呻吟官人服药。只见额角冷汗直冒,俄顷面色稍红。币使见状,长揖不起,弱音颤动:“遍历诸国未必能得此神效!醍醐药师真国手也!”
师匠侧身避礼,同样回揖,银发翻动:“本分而已,大人切莫言重。失魂落魄,只在饮食之中。幸而来得及时。”
币使一整衣冠,琴音此时才得闲,连忙上前为他拭面。币使扬手称谢,又作揖:“药师妙手可是家学所传,某盖不便多问何故归隐于此。只是京城如今,正需学识高深之贤才也。”
琴音赤瞳微动,密语自传入我耳:“殿下,‘贤才之事’,京中少人能通神谕,此时帝忧心正名之事。”
我了然,挂心病人睡下后,再扶起药典,以山野方言对:“僭越擅言,实在惶恐。京华之忧,可是……”
细细看来,方才币使取文书所坠神器,温婉翠绿,形如美玉,一端穿孔不知何用。天岩户之时,曾有目睹——八尺琼勾玉,绝无他物。
“奉币之事,黑云遮掩,天光不达。”我深深作揖。“无知妄言,斗胆恳请海涵。”
币使身形一晃,不觉缀上“给”“奉”(敬语),喉音已作游丝断续:“某不知云深之处自有高人……”却一哽咽,恐怕是不敢妄言。我看他惶恐之相,以袖捂面,轻哂两下:“大人,当以何计接引天光,拨云见日。盖需‘联’一事,与之相应,而苦寻不得。”
币使疾步墙边,再恍惚踱回:“究竟……奇女,奇女。若是……”再一正色。似在考量该作何对。
我一欠身,看向师匠。师匠适时起立,嘱咐起后续调养之法。币使一扫困顿之色,恭敬接过,不时侧目于我。我再一轻哂,作揖调笑道:“大人切莫反复看小女子,难当,难当也。”
币使转头正视,眼中可见:
谶语入虚牖,横云泄日光。
池中寒月碎,红叶响秋霜。
再启程,币使所留诊金远超所料。币使双手递过一柞木印信,深欠作揖:“醍醐药师,此恩断不敢相忘。此物乃某随身信物,他日有重逢时,必当竭力。”印信可见姓名,刀刻之处,犹见赤色。
币使走后,师匠向我颔首:“如此,或可入世浮沉。彼时,定带公主殿下徜徉人海。接踵之间,热闹非凡。”
我大笑:“善!善!师匠料事,如神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