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諏訪の勧請
辉夜姬来于地上次年五月初八,是日梅雨中。
小步山麓,胭红杜鹃,淡紫鸢尾。水雾迷离之中,瑞霭天光,乍透林中。
我与师匠与琴音,且歌而下山。歌曰:
寄身崇岳药师亭。久住化人形。幽篁小闷,黄梅疏雨,诹访傍湖棂。
疑将赤槭熬成药,看满目青青。草履布衣,有何不若,闺怨锁方屏。
一路下山,我等将往诹访大社拜谒。师匠曰此地明神未从“让国”,或存意趣;又临诹访湖,恰可避暑。于是三人,欣然成行。
出山麓即见信浓高原。以月人驰骋、操弄时间之术,半日即到诹访湖。但见绣球满地,目之所及,蓝紫相间,如龙鳞散落,错落有致。远望至于诹访湖,浓雾漫天。夏日最是梅雨时节,如临天界,飘飘欲仙。
不到此处,不知地上人为何以云雾缭绕为仙境。茫茫白纱,环笼湖岸。朦胧可见,锥树隐现,三点两点。虽是阴湿,但少微风,闷闷头晕,更疑登仙。
松杉交植之中,下社秋宫之鸟居现矣。已是黄昏,辉天昏地,石灯笼映。回头看时,绀蓝天绸,尽染金光。如此阴阳交接之际,我们到了诹访。
原来师匠早有安排,道是我三人修行至此。有巫女听是八岳幽篁轩的药师要来,早早备下了从舍。诹访大社是此地治理枢纽,下榻此处甚是方便。从舍设于湖畔,简朴行囊一经安顿,师匠便取药草与巫女:“近来可有头脑不甚清明之时,用此药置于枕畔可有所缓解。”巫女谢过后告辞。原来有巫女家中是八岳人,连带家眷来探望时,大社各人对“醍醐药师”早有耳闻。草草睡下以前,我颇感奇怪,便问师匠:“此行想必早有预谋?”
不知何处铜铃轻响,师匠只笑着掏出一小铜蛇,竟是大社信物:“公主,此地乃建御名方神不从高天原‘让国’,逃来又征服之所。常年只见权势之争、大族相斗,不如来看看‘逃客’。”
原来是与我同病相怜之神。不过“让国之事”,我却从未听闻,想来是时还不在地上。“琴,解释。”
月兔红瞳一闪:“天照大御神命诏宣:‘丰苇原千秋长五百秋水穗国为吾儿正胜吾胜胜速日天忍穗耳所治国土’。天忍穗耳命立于天之浮桥,以丰苇原千秋长五百秋水穗国喧嚣不肯去。天照大御神命与高御产巢日神召集八百万神于天安河河原。八意……一神对曰……”师匠打断:“但呼名无妨。”
琴深吸:“八意思兼命对曰:‘依天照所言,苇原中国本应是我御子所治,然窃以此国多有凶猛狂暴之众神,合当有谁人劝服。天菩比神何如?’然而天菩比神媚从大国主神,三年不复命。又问于诸神:‘天菩比神久不复奏,何如?’八意思兼命对曰:‘天津国玉神之子,天若日子。’然而天若日子迎娶大国主神之女下照比卖,八年不复命。又问:‘天若日子久不复奏,谁人去问缘由?’八意思兼命对曰:‘当遣雉,其名“鸣女”。’鸣女立门前神枫问时,天佐具卖使天若日子射杀之,矢为高御产巢日神所认:‘若天若日子以此矢射邪神,则不中,反之则亡于此箭。’于是天若日子为自射之矢所杀。此今所谓‘雉子顿使不复还’耳。”
我叹气:“何等坎坷,让国一事。”琴颔首:“至此尚早。”我有些焦急:“最后如何了?”琴一呆,三言两语了结:“八意思兼命派遣建御雷之男神与天鸟船神,建御雷神坐在武具前问大国主神让国之事。大国主神对以不可说,与其子八重言代主神事代主神商议,事代主神踏上翻覆之船隐去。又与其子建御名方神商议,建御名方神屈建御雷之男神威武而流窜诹访。于是大国主神归隐殿中。”
我又叹:“何等残忍严酷。师匠原来还主持过这般事件。足智多谋,盖用于此?”
师匠敛起笑颜,轻轻答道:“足智多谋,唯用于此。”沉默半刻,又说:“彼时只问如何成事,不问何以成事。天照问何如,诸神默然,于是我一条一条想,终于‘让国’笃定。”
师匠转头,定睛于我,那是:
巧目深沉,千秋尘烟。彼时心境,此时不同。建御雷神,败退一方。自以无斗,逝者何处?‘归隐’一言,多少悲苦。当问大梦谁先觉,果真平生不可知。
“如今又如何?”我问。
“建御名方……正当一同听取琴所解释,此地是他神域。”恰有湖畔风响。
“如此又为何来?”我大为不解。
师匠一改算尽机关之精明,疲态倍显:“当年我只问如何成事,而如今拜公主所教……同心协力,无为无不为。借此罪人之身,我想知道……”
“如何活,如何败,如何逃,如何守,如何‘不让’。”
湖畔风响渐息,御帘悄透清风。
有《八声甘州》:
探临湖诹访湿风凉,不觉子时悠。记逃亡此处,区区过客,胜过牢囚。追忆从前勤勉,今曷去何留?只有倩公主,相互依求。
皎洁不知美秽,万千年不变,仍有权谋。叹世间万物,逝者若江流。到底又、怎生为了,俗污尘、迫使换封侯?当空月、盍能照见,苦斗罢休?
我只是颔首。
“时候不早。”师匠起身,将我轻轻按到地上铺就之布团前:“昨日之亵,明日之圣。明日之事,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