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霊域にて齟齬
辉夜姬来于地上次年五月廿二。是日梅雨已渐息,湖上雾散去,远波碧透,可见重嶂皱皴。诹访大社修行已十日有余。今日卯末,有币使来社,与神官巫女起式拜殿。不知何处受灾,火急而至,实在不免扰人清梦。
大社并无正殿,以山为神体,又于四周立御柱四。御柱者砍伐山中树木,削去枝条插入土中,再以榫卯环绕而成。师匠道,御柱古时以生贽成,详问不复肯答。我无奈:把我当稚童是也。
此间半月,已令我心旷神怡。每日辰时初而作,行约半里,辰时三刻禊祓御手洗川中。禊祓之后山风吹拂,窈窕凉意,怡心凉脾。辰末巳初,祈祷拜殿中。午时与神官巫女一同用膳,木幢茅墙,粗食淡饭,偶有腌渍,素朴最是地上。未时申时,漫步山中,随行而择地观景察物,师匠与琴不时采药。酉正时分,残阳西斜,当行夕拜,巡游境内。明月初照则入室静坐,或于从舍,或于拜殿,神游宁远。
今日禊祓而归,想到拜殿尚在起式,便绕远路近湖旁,直望湖心。师匠道建御名方神败退以后,征服此地土著神,御社宫司、泄矢·粗相、千鹿头之类。今日分明无风,湖上波澜却不止。琴解释,或许建御名方喜怒无常之一相。我暗自好笑,这样神祗,倒是率直。社内巫女闲谈所及,道建御名方神巡察诹访,所过之处草木平伏,神使长蛇,妃神八坂刀卖……
方闭目,静听风声,可回忆才见景色,分毫不差:
云雾淡开梅雨后,碧空澄澈接明川。
远山轮廓墨毫顿,邈树栉差徒意连。
倒挂折波疑缎扇,反观平野屹孤巅。
不知何处同娴雅,屐履踏声湖际传。
有人至矣。我微睁一眼,见深绯纹直衣一角——来人当无恶意,便重又闭眼。只听师匠衣裳窸窣,礼数稍至,而来人讶异:“醍醐药师!与议‘接引天光’之奇女!某竟能于此地再遇!”我不动声色,只有师匠轻笑:“小姐正静坐,失礼不动还望见谅。”当日所见币使即对:“无妨。”
坐少顷,币使与师匠寒暄几句,忽而话锋一转:“醍醐药师所奉小姐究竟何许人也?于幽篁相见之时便觉气度不凡,似能通灵……”
师匠状似随意:“我家小姐照世皇女,性喜静僻,亲近山水。因而时常离家隐居山中,此番来诹访修行正心一月,也是一时兴起。”
“修行正心……照世殿这般奇女也需修行正心乎……”币使沉吟。
沉默半刻,币使嗟叹:“醍醐药师,不瞒您说,此番奉币某心中甚是忐忑,辰时起式,险出差错。全国各地旱魃一日更重一日,陛下御寝食难安,遣我等至名山岳渎祈雨。然而天……”币使一顿,像是知觉自己失言,于是一转改口,低语近前:“天神所迁之诹访,建御名方神,拒否让国,不奉高天原之命。今日陛下不计前嫌,御遣我等,某仍觉今日起式颇有塞涩。莫非这刚烈之神果真不垂怜王土百姓?”
话音刚落,我陡然睁眼。果然湖面波澜渐凶,狂风骤起,卷动沙土飞散,浪打近前。远处杉林倾倒,身上衣袖扑簌,相互语声几不可闻。师匠立即一步上前护住我,琴音红瞳微闪,伏身地上,以手攫石。我仍坐远处,衣袖满灌喧嚣,长发飞舞,然而不为所动。
侧看币使,已然脸色煞白,踉跄几乎跪倒。
待狂风稍歇,我望向湖心,轻声开口。风吹过处,话音恰传于币使耳中:“方才多有冒犯。”
仅仅一瞬,风势一滞。
“所谓‘垂怜’百姓,所谓‘不奉’天命……有求于神则必应,岂有此理。币使来诹访,分在祈雨,神尊降水,并非本职独断。岂非强人所难?以起式涩塞为神不‘垂怜’,实乃诘问。奉神之事,不当如此。‘垂怜’者亦非通理。世间方圆,未见有不爱子嗣之神,未见有抗命而不顾黎民之祗。”
风势渐缓。我喃喃:“胜败进退,身外之物。让与不让,一念之间。建御名方败退此地,了未如大国主神隐,征土著于一堂,立御柱于四方,续守诹访几百秋。‘不让国’者,非所见一城一郡,实在志毅,实在爱世人。于我逃窜地上之人又有何异?修行此地,未有求于神,不过亲窥,败者如何活,退者如何守,究竟何物不让。如是,若蒙相通,便胜拜殿起式,而直达神意。”
风偃,连先前微波也不曾有。此时有《定风波》:
昏黑黄云散碧空。倒倾林木复青葱。扫却方才危惧涕。天霁。一汪明镜水天同。
何必败时皆恚怨?难论。史书只识胜家功。岂有不爱尘与芥?长喟。几世镇守尽由衷。
币使仍跪于地,抬头望我时,满目震惊,嘴唇张翕,不能作声。师匠温存回首。良久,币使起身:“照世殿所言,某果真不懂。然而亦将牢记于心。”
我轻笑:“不过胡言乱语,还请币使切莫记挂心上。”
币使深深一揖:“某今日方晓何为‘通神’。并非求神应验,实在知神心意。某回京定当禀明陛下,信浓诹访有照世皇女,能通神息怒,救某一命。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我不动声色,侧身避礼:“大人过誉。我不过修行半月,不当受此推许,只是略知此神脾性罢了。”
币使摇头,似要对应,却又望向我,不再多言:“他日朝廷有需,还望照世殿不吝相助,如殿下所言‘爱世人’。”
我沉吟,微微颔首:“真有那时,自当尽力。”
币使再揖:“今日叨扰,某即刻告辞。他日回京,容某再请教。”
我再颔首:“如此便再会。”
币使行几步,欲言又止,眺望湖面,又看向我,大步离去。
我等归途,将至诹访大社时,师匠轻叹:“不仅建御名方,连我也颇受启发。公主好答。”
我不觉哑然失笑,看师匠把玩手中铜蛇:“分明师匠算好,带我来此地修行一月,恰逢朝廷来人,恰能体悟此理。”只见师匠一笑,并未否认。琴轻声议论:“殿下果真愈像师匠。”
有《临江仙》:
招惹神风四起,忿将天地全遮。修行诹访悟流涯。把山中几句,轻拂夕阳斜。
御柱四支镇守,遥遥曳影人家。仍存千载志无瑕。归途钟磬响,世事几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