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問答しに来る身代
辉夜姬来于地上次年五月乙丑。是日大雨倾盆,漫天如隐帷幕之中。
久旱逢霖平怒后,信浓独覆水帘中。
空山涤荡肌摩净,遥念幽篁岁稔丰?
依旧辰时而作,如今时节,辰时已然白昼。三刻冒雨至山中禊祓以后,巳初用罢膳,师匠当旁人面进言:“姬君且稍待,今日暂缓去山中修行何如?”虽不明所以,然师匠出言,自当有由,因而稍待。回到从舍,琴音取蒲团与我坐下,师匠竟取竹帘屏风,围于四周。如此郑重,我心领神会,从袖中抽扇,“破”而开扇,半遮朱唇——月使来前,与竹取翁媪同住时,早已有人教导礼数。
果真师匠善断,巳正前后有人来访。从者脱其蓑笠,乃见立乌帽子。乌帽子下鬓角微湿,隔御帘不甚真切。一身绛紫狩衣指贯,下摆略沾雨痕,而佩刀无成团水珠,只见刀鞘稍亮,想来是方才擦净。白色足袋此时已泥泞变色,污渍斑斑。
“见过照世皇女。”手一挥,即要从者出敕命文书。我轻举右手:“不必。朝廷使者远道来此,舟车劳顿,适逢时雨,可服过药再说。”师匠已将辰时熬制之药汤呈上。
服罢药,衣料窸窣声,想是整襟危坐。我重敛姿态,问道:“请教使者是何方公卿?”
少顷,嗓音沉稳,透入竹帘。“左大臣高市皇子,奉敕来访。”话音一顿。我只端了扇子,以待后话。使者似有惊奇,然只片刻已敛容:“照世殿息神怒一事,已由币使禀报圣上。臣此来——”
使者微颔首:“实乃求教。”
我莞尔:“求教一事实在难当。有何垂询必当尽心力对之。”
听闻使者再微颔首,乌帽子低垂片刻。“照世殿隐居山林通晓神事,而京城有所不知。敢问照世殿师承何处,所修何道?”
“师承何处?”我轻哂,指尖摩挲袖口,思虑如何应答。“大人言辞颇见犀利。定风之事,一时兴起耳,实在贻笑大方。若言及教导之人,刚才引大人入内者,醍醐药师是也。”说到此处,唇角不觉微扬:“不才以为,通情达意乃人立身之本,不才所修者入世之道耳。”
使者面色眼见凝重少许:“入世之道……虽然难解,却与寻常巫祝确有不同。”
于是使者少侧首,复又出言:“天照大御神命之事,殿下或有耳闻?”
我回想师匠昨夜所言,笑:“伊势神宫以所缺斋宫,起式屡觉滞涩。”
使者挥袖,欲抽何物,又收手,复沉声问:“朝中通晓神道者不一而足,仪轨严整,祝词有文,仍不得如今何处。人心不诚乎?抑天照大御神命得不垂怜世人乎?设若照世殿身居此位,如何使神意通?”
我微弯腰身行礼,对:“所谓‘人心不诚’,不在仪轨祝词。只因人神共性,共寻知己。有人能知神意,方能通神。不然只觉仪轨滞涩而不知与神所言何物,岂非舍本逐末?问神垂怜之事,实乃责神。适才所言,神得无爱世人之事,世间万物已是佐证。有此世间万物,足见天照大御神命之爱世间,世人自在世间矣。”
我唤来琴音燃香,琴音燃香后垂眼告退。于是膝行两步上前少许:“天照大御神命之心,盖苇原中国无人能与齿,无人能与言,焦灼异常。天照大御神命命天孙治苇原中国,此时却不通人意,岂非疑如今世人孰拥天孙而立乎?”
近看自知,使者额角已见冷汗一二。如此看来,天皇所忧自明。于是我叹息。“如何使神意通,盖——言子女一一饿毙之苦,言世人爱天照命之切,言久未能通神之惶恐。神意本非人所能全解,只以告心中所想,足矣。”
追忆之中,时方年幼,月读命抱持怀中,远立天安河原。天地暗闇如万古长夜。余下缘由,无可得忆。
后日曾问月读命,何以隐天岩户。月读命沉吟良久,只出一言。“神一如人,为他者所伤则不意见人。”
“何以复出?”
月读命未有复答。
天照于我,虽无曾相会,却一如神交。于月都时,广寒之中,俱寂万籁。唯桂婆娑,可透户牖以见。年幼不解,只知每月朔日,天照之光达于月都者尽失,满城静默。而月读命登高,远望绀珠。天照之辉,切身可感。
有《洞仙歌》:
婆娑桂影,半遮窗前绀。戏燎香炉坐看爁。槛中华、闭锁于净都央,人难寐,相对阁亭宵暗。
日月何途断,宇宙遥遥,星汉之间望相憾。欲漫步荒芜、静海银钩,凭山海、向天窥探。只知晓、地上本无常,却不可,重归秽污亲瞰。
于幻境之中闻使者语。
“照世殿所言,当禀报天皇。臣告退。”
我扶扇浅笑。“七日之后,我等将返幽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