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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拾遗物语——六·相语事御前

ろく 相語あひかたらふこと御前ごぜんなり#

辉夜姬来于地上次年六月初十。是日已至于伊势,若诹访与左大臣问答之日,细雨中。虽是大暑,竟感天寒。可见朝颜层叠,或咲或垂。池边迟莲,抑含抑开。

先时告高市皇子以七日将归,未想方六日,御前密使已至,以神器将我劝请,至于伊势。如今与师匠、琴音分住寝殿,二人侍左右。

如此枯山水甚无趣。因窃出大庭,寻近宫绝景不得,但有寻常山水。问处所名于原居宫中下人,告以上曰不可言。不觉浅笑,路上禊祓川边,又教祛邪,想是斋宫。依旧如在诹访,辰初作,三刻自净手五十铃川,巳初参神殿,午时与下人膳。只未申无可远行,左大臣抑左大臣之上不许也。酉正巡游境内,日暮即静坐,读书神游。

物燥天旱,回想币使左大臣焦灼之意,便顾自取水净手,至神殿起式,面八咫镜而告。

“天照大御神命乎,于度会之、宇治之、五十铃川上之下津石根,申称辞、竟奉皇太神宫太前……”如此起式,不在神宫,亦非式定祝词,绝不合仪轨,但急切之情。在场下人无不色变惊慌,碍神言不可违不敢上前止。虽然,盖天照闻言色动之意,宫中殿上,皆可见镜中异光。

有诗云:

劝请明方山水外,醍醐设局入朝中。
巡游东国了无趣,祝祷问神伊势宫。

渡三日,竟雨。

是日正当出居殿读书,时唤琴音解释斋宫各事——选官之严,惯常之净……诸如此类,渐晓常式。

昏光斜照,有寮厅引密使来报:“传照世皇女至朝颜台。”

我心下自明何人传唤,合书敛裳,起身向门。密使自备车轿,不时独至路近旁,已有二侍从作男子装束,请我下辇。

于是掀帘下轿,缓步道中。独游市街,实在难得。来时特请师匠、唤琴音少歇,师匠笑看,随后垂眸:“姬君入世之始。”

道旁朝颜,此时零落。朝颜本该谢午时,盖整日阴雨故,竟残三两丛中,粘连紧闭,又或残瓣挂茎,飘摇轻纱中。败花之中,一人绯紫襖裳及踝,玉簪挽发。面容清削,眉宇凛然。然而眼角细纹、鬓边微白,亦可见涛刮浪打,些少疲惫。身旁女官眉眼柔顺,腰侧却见硬物凸起,举手投足警觉残心。虽着微服,不是此人,更待何人?于飞鸟净御原宫即位,丰苇原千秋长五百秋瑞穗国卌一代天皇,持统帝全矣——此谥号也,如今记事时如此称呼。我驻足欠身,双目微垂:“照世奉旨而来。”

女官之一为我展顺裳裾。持统帝御颜微笑一瞬,唤女官退下。女官退远,背对而立。持统帝挥手教我不必欠身,御口微张:“斯行不谬。”

我眼珠流转一刻,不语。

持统帝复语:“朕称病罢朝三日,斯行不谬。纪氏所言,有女能平建御名方神怒,便遣左大臣来求教。左大臣所言,有女言人神共性,敢言天照大御神命忧思,又道七日后归幽篁。七日,朝廷往来诹访至速三日,一来一回……实在催朕决断。”

我微欠一身:“臣女不敢。”

持统帝走近一步,目光如炬,逼近看我面容:“不敢?”又旋即退后:“能息神怒,原以为是何处山野有妖怪化形,稍显异能耳,左大臣与相谈,出语竟然不凡。斋宫四处皆朕耳目,又是三日前,告朕以‘照世皇女起式’,如今伊势久旱逢细雨。朕即称病罢朝以观奇女——如此汝竟信几分?”

我作揖:“臣女冒失,问陛下欲臣女信几分?”

持统帝顾自失笑:“大胆反问!”一女官微顾,似以目光请示御心,持统帝只摆摆手,教女官照旧远立。复言:“朕且信三五分。朕必欲亲幸,知晓何人竟能破我难解之局。”

我依旧作揖:“臣女惶恐。”

持统帝又近一步:“惶恐?不见得。朕看汝眼中无半分惶恐。宫中从未见汝,汝举止反像长住宫中之人……又更胜一筹。莫不是天人行乐,下凡作弄朕。”

我稍整衣袖,袖中双手紧抓又散开——细雨中已微湿。“未在宫中见过臣女,是臣女自幼随师匠隐居山中故。山中所见,鸟虫兽、草木花,春夏秋冬流转而已。臣女窃以为陛下行幸专来看臣女,若唯诺嚅嗫岂不扫兴?故只以此态来见陛下。”

持统帝眉头舒展,凝视。我迎上目光,只拱手而立,不发一言。

良久,持统帝绕至我身侧,并排而立。

“报上名来。”声色已不似方才不近生人,恰多一分亲昵。

“臣女本不须有名,若陛下必欲知之,可唤臣女……‘赞岐神无月’。”

“神无月。如今倒确是朕神无之月。”持统帝轻叹,探手出袖,以掌抚雨。游丝点颊,我亦觉发痒。

持统帝挥袖:“朝颜台上看朝颜。降霖半日,已残败尽矣。”又咏:

朝顔は 咲く期りなりに ひさかたの
出でず消えにし 雨に臥い伏す

沉眠春卒至,痴待许朝颜。
时节却难放,雨中伏倒潸。

我返歌:

朝顔の 期りといへば 昼ぞ越えぬ
雨降るゆゑや 臥うれど盛り

言称时节至,半日是朝颜。
盖拜甘霖故,强撑迟暮顽。

又作揖补一句:“以雨打风摧而不败之躯。”

持统帝侧首一看,复又远眺:“可有父母?”

我一怔。地上人皆有父母,然而持统帝此言何意?想是至亲之事,又想是皇族世系之争。只得将真事隐去,稍篡其事。于是我答:“臣女由养父母所养,翁媪故去后,师匠醍醐药师与一下人常伴臣女左右。”

持统帝复默然良久,任雨湿绯紫襖袖而好似不觉。

“生父母何在?”

我垂眸,回想神代种种:“不知,更不问。”

“不问?”持统帝挑眉。

我垂眸作戚然状:“问亦无用,已然不可追。中子云‘诸行无常’,诸神亦有难启之事。”诚然,尽是不可言说之事。难说与地上女帝。

持统帝莞尔:“斋宫忌词七言,倒是牢记。不可追,逝者流转、未卜之事,朕反不及卿达观。”

些微苦笑掺入笑颜:“朕随天武帝行新政,天武帝去岁崩。吉野之盟,朕与众皇子相拥,起誓不手足相残、争权夺利。高市皇子立为左大臣,川岛皇子告大津皇子谋反,朕……”

只见持统帝眼中晶莹。“朕赐大津皇子死。后立皇太子,然而皇太子多病……想及尚未下葬之天武帝,又不得不教朕忧心。有轻皇子年方五岁,朕想,若皇太子……

“然而朝中皇亲横行,只顾自家权倾朝野。朕欲破旧弊,颁飞鸟净御原令,建藤原京……却适逢旱魃,天不降霖,朝廷各地,祈雨不应,又少斋宫奉天照大御神命之皇女,神意不通,言及迁都则朝中强谏,只待朕一崩薨,复各争其利,各立其主耳。”

持统帝转身看我:“朝廷各地,三出币使神官祈雨不应,独诹访有异闻上奏——有女子平神怒通神意。朕只当妖女妄言,左大臣亲往代为问答,归朝密进‘此女或可任’。”

持统帝再进一步:“朕欲再三思量,左大臣曰‘照世殿七日当返幽篁,自诹访归还已逾三日’。幽篁,幽篁何处?卿归幽篁,又何处可寻?”

我只道:“臣女不才,无德无能,不当陛下苦寻。”

持统帝再笑。“无德无能?能令建御名方神息怒,令左大臣密奏,令伊势久旱逢霖,毋出无德无能之辞。卿可知朕如今思虑?”

我深吸一气,俯首作揖,斟词酌句:“臣女斗胆言,三事。

“其一,神意不通之事。天照大御神命乃陛下先祖,不答神意难以治国。

“则有其二,朝野动荡之事。皇太子体弱,大津皇子伏诛,诸皇子年幼,而陛下以女帝之身临朝,不知何时可有人发难。

“如此则有其三,身后未定之事。若千钧之一发有失,百年……臣女大胆,百年之后谁承社稷?”

持统帝少少哑嘲:“卿——山中修行,如何得知朝中事?”

我对:“大社神官所谈,币使所言,左大臣所问,书中所得。陛下,臣女以为,朝中一举一动,关乎天下远近冷暖。”

风过莲池,轻荡涟漪。池心花叶已然败落,只有池边几朵残花仍放。

持统帝颔首:“卿所言三事,诚如是。朕自天武帝崩,如履薄冰。如今……”

持统帝背手踱步:“依惯常仪轨,斋宫必以内亲王任之,未嫁者卜而后定。先入初斋院,次迁野宫,斋三年方得参入伊势。”言毕,复望海天。

我本是外人,待混耳目为内亲王,卜定而后斋戒三年,不言皇位,独旱魃足乱天下。

“臣女乃天武帝与陛下壬申时所隐皇女,如今秘密斋戒修行于某处幽篁业满三年之期,可任斋宫代,以佐非常之时,教导次任皇女长成,而可复任斋宫。其时,臣女退下。朝中诸事,见神意则自平。”

持统帝拂袖遮脸大笑。“卿——颇为大胆!”沉吟半刻,又正色:“朕今拜卿为伊势大神宫斋王代,奉天照大御神命,行斋宫之职,通人神之意——仪轨之事朕自有辞令。随从二人,仍随卿身,为王命妇。”

雨中,我仍欠身:“臣女愿受,效命陛下。”

持统帝虚扶,欲教我退下,又问:“‘师匠’,是何许人也?”

我垂眸:“师匠待臣女,如母子之亲。”

“善。”持统帝若有所思,挥手令我退下。

莲池残花,朝颜低垂,而紫衣女帝眉头已稍快晴。

下山时衣裳湿透。我心想,持统帝盖亦如此。师匠与琴音已候车前。琴音轻闪红瞳:“殿下,陛下所言何?”

我轻哂:“陛下道,拜我为‘伊势大神宫斋王代’。”

琴音一怔,喜笑颜开:“殿下——斋宫代殿下!”

我轻敲额侧:“还未成宣命,切莫乱说。”

归出居殿,师匠听罢琴音聒噪,只微微颔首。我望师匠灰眸莞尔。

有《一剪梅》:

秘请朝颜凋谢台。柔雨霏微,湿我衣裁。相逢相顾再相知,细道忧思,女帝何哀?

花谢莲池花卧歪。生前身后,顿首天涯。知音幸得共襟怀,三事三言,前路全开。

竹取拾遗物语——六·相语事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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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rchive Aeonivacuus
发布于
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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