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terarium sub Firmamento Ochraceo
提灯于赭穹之下
若是常常来往地逸与露末教廷之间的教士一定知道,南地逸上空,就算是在穹顶以内,经常也能看到淡红色的天空。这样的景观尤是黄昏之时,远方地平线之上宛如有人得病,血迹涂抹。残红映照,让人疑心是夕阳诀别世界,空留这般色彩与钟声一同回响于大地。南地逸的诗人说:
Wann da Hacoromer Nebl kimmt,
werd aus’m zwielicht a roat’s gedimmt.
雾霭飘自诃古棱,
暮色时分尽染红。
而露末北部的乙林—婆但1行省,在此地生息的乙林人早在数百年前就发现,若是白天在远处天际看到了血红色的界限,不出五日就要有寒流来袭。
这样的红雾究竟是何物呢?毋需担心是不祥之兆,又或是席卷农田的昆虫。纵然露末地区的地图从不愿标出,然而生长在此地,绝不能忽视西方的非人国度——诃古棱公国2。
在深褐色天空之下,阿布露3之恩泽所能及之化外,就是血妖生息之地,诃古棱公国之所在。公国境内各处可见参天之巨龙血树4,就是这些高大的树木,以未知方式维持着这深褐色天空。血妖就生活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比於留根大地上其他任何一种生活在地表的种族,对光线都更为敏感。所以这深褐色的天空,在血妖看来,便是赭色的天穹。
距今六百年至八百年前,露末地区“二百年大流行”,恐怕是露末历史学家最不愿提及,却又难以回避的大灾难。战乱不断,饥荒与瘟疫交替肆虐,部分地区尸横遍野。漫长二百年,若是今天足以让一位可敬的绅士活三个轮回。
当时的露末各诸侯各自反目成仇,攻城略地,军队开来践去,沿途聚落无不被劫掠一空,带不走则一把火烧尽,绝不留给敌人半点资源。穷苦人逃进山中挨饿受冻,逃不走的把身家交尽,最后身入行伍,不知身葬何处。
后来战争停息,无人胜出——只是人力用尽,纷争无以为继。
然而止战迎来的境况愈加悲惨。尸体堆积成山,在战场、在田间。并非无人愿为他们收尸,而是活人已然无法额外完成如此繁重的额外劳动。
就是这时,瘟疫如西风席卷,吹过露末帝国每一处角落。吹过露末大平原,吹进沱纳河5,吹进每座城市、每座村落。
先是高烧不退,身上生出肿块,迅速蔓延,随后皮肤出现可怖的黑斑,不出五日便痛苦死去。这种瘟疫传染性极强。领民接连倒下,城市居民尸体堆积成山。老人和孩子先去,体弱之人尾随,随后连壮年男子也不及躲避,冷冷清清死在家中,散发长久尸臭。无数聚落人死屋空,无人收尸,无人祝祷。不祥之鸟——乌鸦,成群结队,压在树梢,覆在屋顶。
教廷错解神意,宣布此乃圣主真一考验世人。教廷发起游行,信徒赤脚走在碎石之上,用刺鞭相互殴打,一边痛呼“汝有罪”“汝有罪”。宗教法庭焚烧异端,捕杀动物异相。我们知道凡人下地狱,必受火炼之刑。如若在人世便遭焚烧,则死后不得受刑而安息。成排火刑柱发焦发臭,而众人企盼这些刑具带走瘟疫。
然而瘟疫不止,毫不理睬世人。
于这样人间炼狱中,占布岚6醒来。若是一个地区死亡人数过多,占布岚的古文字便逐渐发光。占布岚透明的血茧开始孕育,一批血源律者升起。血源律者颇似吟游律者,却不再调律,四处尖啸于原野。将死之人听到血源律者尖啸,居然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冲出无畏医者的看护,能走的走过去,不能走的爬过去,到达占布岚时有的业已血肉模糊,膝盖露出白骨。
本没有人类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为那些敢于去查看情况的人一并当时的医者献上敬意。血源律者引导着这些人走向血茧,被扎入数不清的利刃。咏言字符如同蛆虫,爬满这些人的皮肤。他们在血茧中痉挛扭曲,在昏迷中颤抖——
从血茧爬出来后,作为血妖迎来自己的新生。
这些人——这些存在,不再是人类。但他们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家人的脸,记得家乡的景象,记得如何言语。只是,他们的心脏不再跳动。
这就是血妖的起源。他们是古代文明和现代苦难共同创造的存在,是绝望和死亡的缝隙中催生出的希望。如果说二百年大游行是露末地区所有人最深重的伤疤,那么血妖就是伤口留下的疤痕。
但世俗的眼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知血妖饮血,血妖畏光,血妖的心不会跳动。他们忘了,血妖也曾经是人,曾经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有的还是自己的邻居,甚至血亲。他们管血妖叫“怪物”。
于是血妖被赶出村庄,逐出城市,被剥夺曾经的身份。教廷宣布血妖的存在就是罪愆。许多人在街上看到一个人——一个面色苍白、戴着兜帽的血妖,就转头离开,丢下一句唾骂。
血妖只是逃离,逃离曾经的居所,逃离自己记忆中的一切。
后来的后来——二百年大流行的末尾,被转化为血妖的鲁迦·底捻鲁窣7公爵夫人找到了用巨龙血树制造“天穹”的办法,血妖才能够有一处完全正常生活的地方。这些从瘟疫中捡回性命的人,在底捻鲁窣公爵建立的诃古棱公国发展畜牧业,解决了食物来源后,终于让血妖自己的社会运转了起来。血妖通过对父亲的血液进行某种特别的吸收,由母亲完成孕育。因而血妖的传承几乎完全由母亲完成,血妖社会也就变成了女性主导的母系社会。
这便是诃古棱公国的由来。
诃古棱公国的西北处,以成群参天榉树为背景,一条大河蜿蜒。大河所经之处大多平坦,却在一个拐角冲刷出一隅山崖。若是在河岸对面看去,就能看到孤直山崖之上有一座尖顶的城堡,隔着赭穹之下苛刻的光照条件,只能看到惨淡的轮廓。虽说河水流速并不快,但有风的日子,也总能听到一重高过一重的窸窣声,那是黑森林的树木在互相缠绊,低语着交换这片土地上不多的新鲜事。
仰视看去,城堡似乎很大。实际上,按大小,芒偶佐其亚8邸在诃古棱公国境内并不算特别出众。这里是公国西北的黑森林边缘,高原群山脚下的归咽河9畔。归咽河再往东走被称为归咽维那突河10。这条河也被称为冥河,血妖相信,在血妖死亡时,其灵魂一定是顺着归咽河流回了露末地区。
芒偶佐其亚领不像南方的血妖贵族,坐拥广袤牧场和成片聚落。黑森林的树木根系似乎相当顽固,影响着芒偶佐其亚领的生计。他们散居在城堡周围,蓄养着不多的牲畜,不时狩猎林中野兽怪物、采集榉树果实,又或者和归咽河上过往的商船打交道为生。
芒偶佐其亚这个姓氏,并不在公国“自古以来”的姓氏之列。六百年前,底捻鲁窣公爵夫人组建诃古棱姐妹会,自此公国的各大家族逐渐形成,其中便有克伦须丹因11家族的名声。而在一百年后,东境“清剿异端”的地逸大军压境,公国东北的克伦须丹因家族为保全自己,分出了一部分人来到了黑森林的彼端,在归咽河的上游,建立了分家芒偶佐其亚,与克伦须丹因本家遥遥相望。五百年来,芒偶佐其亚始终秉持自己是克伦须丹因分家的地位,在克伦须丹因本家举行每年一度的晚餐会时还会派人到场,履行好自己分家的职责。
而芒偶佐其亚分家的职责,就稍微费些口舌了。
芒偶佐其亚家的先驱叩露那·芒偶佐其亚12(当时还叫叩露努·克伦斯坦因),领受家主妿迷罗·克伦须丹因13之命,向北而行,来到诃古棱边境黑森林边缘,找到了一座被遗弃的城堡。据说这里曾是某个家族的领地,在满月之时,这个家族启程向东远征后,就再也没有人回来。留下的几位血妖——年迈的家主,和她忠诚的几名仆人,在寂寞之中化为了尘土。
叩露那带着妿迷罗赋予的使命来到此地,让城堡焕然一新,还在城堡附近的空地圈出花园——说是花园也不算,只是一片特定的区域,人为地种上花草而已。就是这样的区域,被种满了洁白的雪花莲14。本生于高山的植物,就这样在暗红色的平原上开遍。粗壮的茎上,每一朵花都下垂,向着地面开放。内外各三层的花瓣远远看去有些稀疏,在赭穹覆盖的大地上既美丽又令人惋惜。据说这种花是妿迷罗最喜欢的花,现在斯人已逝,自然无从考证。
芒偶佐其亚家和克伦须丹因的关系和别的直系或是分家有些微妙。芒偶佐其亚家的人就算出门,也很少提及自己姓氏中更靠后的“克伦须丹因”,并非出于对主家的疏远,而是以某种方式保持着“沉默”。尽管克伦须丹因的家族争斗并不算非常稀奇的事,芒偶佐其亚家的人却从不参与其中。芒偶佐其亚也没人热衷于在公国的政治棋局上博弈求衡,谋取地位。他们世代从芒偶佐其亚邸出生,又不总是在府邸中常囿,而是一代一代,传递着当年本家的家主妿迷罗赋予他们的职责——“记录”。
与其说芒偶佐其亚家族的血脉中流淌着这样的职责,不如说他们生来就是报忧的珂珑15,归咽的守灯人。她们能够感觉到生与死的境界,能够分辨出灵魂与肉体分离的时刻。家主妿迷罗赋予她们的,是感知“消散”的能力,是记录“消散”的使命。
比起其他领,这里的生活稍微称得上清贫。然而领民通常不会离开。因为芒偶佐其亚家的家主,每一代都会用他们的眼睛,记住每一个领民的名字,在他们化为灰烬时,为他们唱响最后的挽歌。
每一代芒偶佐其亚分家的家主都有一本神秘的笔记,记录着他们五百年人生中见证的死亡。他们用挽歌般的笔触,记录着消散的风月、凋谢的雪莲。这些笔记在芒偶佐其亚邸地下酒库旁的一间特别藏书室,从第一代一直到现在。这些笔记,除了芒偶佐其亚家的人以外,没人见过。
在芒偶佐其亚家安顿下来不久以后,妿迷罗就随着底捻鲁窣公爵夫人的消失而消失。除了芒偶佐其亚家族的人以外,就连克伦须丹因本家的人都不太清楚其中内情,只知道妿迷罗是某天晚上,消失在了单独的寝室中,毫无痕迹,就连室内陈设都未曾改动,只留下了一封信给叩露那。
芒偶佐其亚家族的每一代,都会有一名女性获得一种能力——在生与死的境界,在即将踏上归咽河旅程的瞬间,看到那个生命一生中最美好的一瞬记忆,感受到那个生命最后的渴望。这种能力究竟是什么的结果呢,它掌控着芒偶佐其亚家,虽然没有什么伤害,却毋宁说是一种诅咒——这种能力的结果,就是芒偶佐其亚家世代相传的,对失去的矛盾情感。他们恐惧失去,惧怕着熟知的事物变为笔下的挽歌;他们同时又迷恋着失去,希求在祭奠中看到一瞬的温暖。
这一代,倾听落花回想的胧白花16诞生在一个赭穹阴影笼罩下的暗夜。她是芒偶佐其亚家族第四代家主的子嗣,迎着在昏暗云层下悄然向着大地绽放的雪花莲出生。于是,家主诺底苏17为她取名妮娲利亚18。“就叫她妮娲利亚吧。”诺底苏这样说道。
不知为何,芒偶佐其亚家的子嗣并不多。或许是她们回味死者生时的能力,也或者源自于妿迷罗给她们设下的使命,“守灯人”的身体大概的确有这样的缺陷。因而妮娲利亚的诞生,也就照例被视为一种吉兆。
在妮娲利亚刚刚二十岁的那一年,“守灯人”的能力在一次修行中觉醒。
因地制宜,芒偶佐其亚家的子嗣都要在这个岁数到黑森林中历练一番。今天正是这种修行的最后一天,妮娲利亚马上就要获准回到芒邸,结束这一次的修行了。她出神地望着一朵快要凋亡的丛林银莲花,看着它在花期结束后悄然枯萎。白色晕染着红色的花瓣依然卷起,这朵花大概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于是妮娲利亚伸出手,碰了碰它。
她看到了那朵花的记忆。那是它短暂生命中的一瞬,是它刚在冬天破土而出,预备在赭穹覆盖的边境之地上长出茎叶,继而向着大地微笑的那个瞬间。这样的体验让妮娲利亚感到窒息,她惊叫了一声坐到地上。她几乎以为自己是那朵花,体验着一生一期、独属于花的濒死,瞳孔通红。
等家仆引着诺底苏赶到的时候,她只是轻轻把女儿抱在怀里。
“这是芒偶佐其亚的传承、使命,同时……或许也是诅咒吧。你要看着每一个即将消散的生命,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他们最怀念的瞬间。这次修行结束以后,你要学会承受这样的体验。因为从今天起,你也是芒偶佐其亚家的守灯人了。”
也就是在这一年,诺底苏开始亲自教授妮娲利亚怎样控制这种“守灯人”的能力。如果不对这种能力加以控制,恐怕很容易就会被将死之人如同潮水般的渴望与回忆淹没。这样,妮娲利亚就能够选择何时投入地感受,而非站在潮头任其将自己吞噬。
三十岁那年,一位跟随妮娲利亚的从者躺在病榻之上——她服侍了芒偶佐其亚家几百年,如今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血妖的离去不同于人类,他们只是化为尘土,被风带走,如同终于到了时机,被风吹扫走的落叶。
这位从者躺在床上,手指已经开始剥落,化为再也看不出形状的灰尘。
诺底苏示意妮娲利亚上前。“去直面吧。这也应当是你一生中修行的一部分。”
妮娲利亚坐到床边,握住从者已经开始凋零的手。
与预先想好的不同,她感到在赭色天穹下的温暖。在这如同常世的国度中,有所归属的满足。回忆中,从者在不知哪个瞬间,背着领主年龄尚小的女儿,漫步在芒偶佐其亚邸附近的花丛中。她感到一种渴望,她的名字想要被记住,不是镌刻在石头上,不是用墨水写在纸张上,而是有一个人,在很久之后还能叫出她的名字。
妮娲利亚只是一遍一遍地呼唤着“维利亚”,一直到维利亚完全化作灰烬。
“维利亚”是妮娲利亚崭新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单词。
接下来的十五年里,妮娲利亚跟着诺底苏熟悉领内的事务。
妮娲利亚四十五岁那一年,诺底苏黑色的长发变得花白。她已然活了二百五十多岁,在血族中虽然不算什么,但芒偶佐其亚家的寿命似乎总要比其他血族要短。诺底苏有些老了。
然而克伦须丹因本家的晚餐会自然是如期举行。这应当是克伦须丹因本家和所有分家每年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了。如果哪个分家没有去,大概算得上“异常”了。
由诺底苏出席了将近二百年的晚餐会,今年由妮娲利亚出席。
“我?”妮娲利亚一愣。“我从来没有——”
“你是芒偶佐其亚的继承人,总有一天这就是你的责任,就是今天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这样,妮娲利亚独自一人穿过黑森林,来到了公国东北的克伦须丹因领。她在那座比芒偶佐其亚邸大上许多的城堡中坐了一晚上,一句话都没说。克伦须丹因现任家主扫了她一眼,问她:“诺底苏呢?”
“家母身体有恙,由家父照料,未能前来。”
“哦。”克伦须丹因家主点了点头,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话。
妮娲利亚四十七岁那一年,诺底苏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妮娲利亚赶到时,看到诺底苏还在藏书室,手指已经开始凋谢。
“妮芙19。”诺底苏把手伸向妮娲利亚。
妮娲利亚握住她的手,感受到灼热的情感,那份情感几乎要把她燃尽。那是从叩露那·芒偶佐其亚那里接过的,妿迷罗·克伦须丹因留给她们的,信中的内容。
随底捻鲁窣夫人而去的从者,只是离开的剪影。她和叩露那诉说着自己的离去。
“你问我为什么要走。你是那种会追问到底的孩子。我让你看见每一个将死之人的渴望,我让你看见每一个即将消散的事物,它们最美好的回忆。我们看了太久了,在这片国土上。我们还要看多久呢?在东境的大军践踏之际。
“这样的美好回忆,让现时的你我嫉妒。他们在死亡时迎来最后的美好,离去,留下这样的现实。
“不过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当我消散之时,记得我的人都已告别。没有人记得我,像一朵孤单的雪花莲在黑暗中凋谢。
“所以,如此偏执的我就要离去,随着那位大人或许是最好的契机。我要留下我在归咽河岸边最后的回眸。
“我赋予你,和你的后代的使命,不是让你受无间之苦,而是让你记住世间的重量。你,将会替我记住消散的人,记住活过的证明。
“如果你的后人问起这段往事,你的后人想要找寻这些意义,你就告诉他们,找寻即是意义。”
诺底苏已经消散。只留下满地灰烬,和一旁桌案之上的吊坠。
雪花莲的形状,世代传承在芒偶佐其亚历代家主之间。
妮娲利亚在藏书室翻看了一整夜,在其他家仆跑来跑去的喧哗中,从第一代家主叩露那娜的笔记一直翻到第四代诺底苏的。
这一年,妮娲利亚,妮娲利亚·芒偶佐其亚·克伦须丹因20成为了第五代子爵。
芒偶佐其亚家的家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独自一人走遍领内的每一个角落。从城堡出发,沿着归咽河向北不远,走到黑森林边缘的那一棵树下,再向东,沿着黑森林的边界,遥望着露兰高原的山麓,一直走到那块界碑前,再向南,沿着领地的边界走回城堡。没有大路,走在森林柔软的土质中,走在河岸散落的碎石旁,这叫做“巡境”。
妮娲利亚第一次巡境是在五十岁那一年,在笔记上记下了十几行。不只是领民的名字,也是她沿途中看到的许多生命的注脚。
后来的每一年妮娲利亚都要巡境一次,边巡境边就做些修行的功课。有时是到了固定的日子,有时只是心血来潮,就在月光下走出城堡。
归咽维那突河流到芒古飒琪雅领的最东南端,堆放着许多石头。上面刻着的字,有的棱角尚分明,有的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还有的石头,已不太能分辨是人为放上去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妮娲利亚也在那里放了一些石头。在七十三岁那年,妮娲利亚在石阵边上遇到了一个濒死人类。那是一名年轻女子,倒在榉树下,浑身是伤。她应该是盘踞在西部无人区的流氓魔术师非法用作实验的,妮娲利亚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名人类被流氓魔术师植在体内的业火烧得神志不清,不知从何处逃跑,最终在这里等死。
妮娲利亚蹲下,想要抚摸她的脸。那个人类猛地睁开眼,用手聚起火正要投掷——就在这时看到了妮娲利亚的脸。
“你是……血妖?”
妮娲利亚回答道:“我是芒偶佐其亚子爵,这里的领主。”
想要救治,抑或是通报,都已来不及。妮娲利亚只是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直等到了晚上,她的欲望与回忆涌入了妮娲利亚的意识,记在了妮娲利亚的笔记上。
在妮娲利亚九十八岁那年,也是在巡境的路上,妮娲利亚坐在归咽维那突河边想了很久。
妿迷罗离去,找到了自己的最后吗?
一百一十岁那一年,妮娲利亚在巡境的路上望着耸立的露兰高原。
既然找寻即是意义。
她要离开,不是逃跑,不是放弃,不是离去。她只是想走出去,在帝国的边境看看。看看笔记上还没有记下的事物,看看妿迷罗所说的找寻,看看先祖底捻鲁窣还没有设下赭穹之前的样子。她把一块石头放在了归咽维那突河流到领地东南边界那里的石阵,一个字母都没刻下。
于是,她一如每一任家主突然谛观一样,向诃古棱姐妹会申请了定期离境。由克伦须丹因本家出面担保。家主说,让她去吧,我们这个分家历来如此。
从此每年都有一段时间,芒偶佐其亚的家主又要外出了。她提着灯站在芒偶佐其亚门前,交代好今年的最后一些事务,转身走进了赭穹之下。
妮娲利亚的头发是栗黑色的,用蓝色丝带挽到脑后,绕一个丸子头出来,再从背后搭下去,一直垂到腰间。鬓角的头发被编成麻花辫,装点着稍有些单调的后脑勺。灰蓝色的眼睛有些忧郁,情绪波动时会泛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也早已成为外界对血妖的刻板印象。在芒偶佐其亚领时,总是穿着黑底红饰的宫廷式长裙,裙侧挂着几条白色的绳子就作为装束,长度刚好在小腿中间的部分,这样的裙子看起来既好看又不影响行动,脚上的靴子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外出时,妮娲利亚就会套上有些宽大的米色风衣,风衣的领子有些高,穿好时恰能遮住下巴和嘴,和脖子上挂着的红色雪花莲形挂饰。和风衣一同穿着的还有一顶兜帽,尽可能遮挡着她最明显的血妖特征。
妮娲利亚有一把芒偶佐其亚短刀,是当初妿迷罗赐给叩露那的。这把短刀面有锯齿,刀身镀银,妮娲利亚用它来防身。妮娲利亚还有一把长一步21的宽刃归咽长剑,平时盖在风衣下。自二十岁开始修炼剑术时,这把长剑就常伴她出远门。
妮娲利亚第三次离开诃古棱,沿着归咽河穿过公国的腹地,向东南方走去。
她想要看看,归咽河流回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露末乙林—婆但行省的边境,那时月亮被云遮住,四周一片漆黑。
妮娲利亚看到了远处的篝火,刚要走近,一把短剑抵在了她的背后。提灯掉在地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喝止她:“你是血妖?”
妮娲利亚举起手:“我不吃人。”
“这种话我听了太多。”
妮娲利亚沉默了一会。背后的人又说:“我看到了,你接近那些快死的人。”
“很难解释。可以请您看看我放在腰上的笔记本吗?”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请随您决定吧。”
后面的人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下杀手。她把手环过妮娲利亚的腰,取下了笔记本。妮娲利亚感到一阵战栗,并不是害怕。
“现在往篝火那边走。”手并没有离开妮娲利亚的腰。“看笔记本需要光线。”
妮娲利亚顺从地在刀尖的威胁下靠近篝火。背后的人把手抽回,用单手笨拙地翻页。“请别把它弄坏了。”
“这是什么?”
“我们家族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之,我在收集将死之人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我想记住他们。”
那个人把妮娲利亚绑在树上,粗暴地掀下她的兜帽,坐在篝火对面守了她一夜,手反复地摸到自己插回腰间的短剑,又放下。
天亮时,她拿起短剑走向妮娲利亚。就在妮娲利亚回忆自己的人生——或者说妖生时,捆住她的绳子被短剑割断了。
“你叫什么?”
“您可以叫我妮娲利亚。”
“你可以走了。”
妮娲利亚扭过头,稍微有些惊讶:“您不打算杀我了吗?”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吧。”
妮娲利亚稍微笑了一下。“您叫什么?”
“快滚。”
连地逸与诃古棱的战争也在历史长河中远去以后,边境上的直接冲突也逐渐减少。就算是寿命悠长的血妖,也在传承之中和人类一起忘记了许多恩仇。渐渐偶尔有不满公国制度的血妖流窜到人类的领地,其中一部分无法谋生的就偷偷杀人吸血来维生。为了捕杀这种血妖,就诞生了血妖猎人。妮娲利亚在那天晚上遇见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位血妖猎人。
这位血妖猎人似乎也跟着妮娲利亚来到了予天市22。妮娲利亚没有在意这件事,只是在予天市找着和妿迷罗有关的蛛丝马迹。所幸当年妿迷罗去向并非无迹可寻。各地居然有血妖传说,传说地逸与诃古棱交战时有一名血妖魔术师与贵族女性来往,在深夜幽会,吸干贵族女性的血后便离开城市。妮娲利亚考察半月各地血妖传说后便启程,准备去往露末城城郊找寻。
路途中依旧遇到半月前的血妖猎人。并非同行,只是妮娲利亚能感到有人远远尾随。
芒偶佐其亚家血脉中,提灯人亦可主动感知近所生命波动,这就是“守灯人提灯”。妮娲利亚把感知延展出去,在这样的范围内,她能够感知到所有生物的状态。谁正在死亡,谁的息律在变动,抑或是生命本身的存在状态,都能够体现在感官上。 战斗中,这样的魔术也能让她感觉到对手的攻击意图。什么时候对手要发动攻击,什么时候对自己有杀意……
最开始,是一个人尾随。大概是那位血妖猎人吧。过去半月内,妮娲利亚几度撞见在自己附近活动的血妖猎人。她每次都说自己是在监督妮娲利亚是否老实本分,妮娲利亚也就随她去了。
然而这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妮娲利亚感到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尾随。并且不同于那位猎人,这些人身上能感到杀意。
血妖猎人都是专门以血妖为肃清对象的猎人,武器与作战技能上都对血妖特化,又因为不能伤害人类,所以与人类格斗时,通常只是比普通人稍占上风。妮娲利亚不禁有些担心。
猎人升起篝火,开始用餐的时候,能感觉到妮娲利亚就坐在自己上空的树枝上。
直到三个人出现时。猎人喝问他们要做什么,他们不做答复,冲上来。猎人踹倒其中一人,另一人从背后一把抓住她的手,用魔术把她的手束缚起来。
妮娲利亚从树上跳下去,踹飞了那名魔术师,再用长剑挥开第三人。被踹倒的人又爬起来,想要用匕首给妮娲利亚一刀,妮娲利亚闪开,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提灯撞击腰带,发出清脆的响声。妮娲利亚落地,用脚一蹬,挥着长剑横扫回去,在那人身上划出一道伤口。这样拉开距离以后,妮娲利亚在三人面前,背对猎人摆好架势,兜帽滑落,露出她的血红瞳孔和尖牙。
“太久不吃饭甚是困扰啊。”妮娲利亚侧过脸,对着三名袭击者亮出尖牙。“你们想和她一起被我吸干吗?”
袭击者仓皇逃走后,妮娲利亚又把兜帽戴上,拉紧了风衣领子,看别处。“很早我就发现他们在跟着您。”
那名猎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妮娲利亚几乎是喊出来:“要吸我的血就吸吧!”
妮娲利亚怔了一下,听她又小声,有些忸怩地说:“毕竟是你救我一命。”
然后猎人看着妮娲利亚笑了,很轻的笑声隔着衣领传来。“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林……林邪露谛·瑗体23。”
妮娲利亚拿出几块黑色的食品,大概是血妖的干粮吧。她坐下,小口小口地进食。
这一夜林邪露谛睡了个安稳觉。
“你是……克伦须丹因家族的吧。”
“您怎么知道?”
“长剑的技术,很熟练。”
妮娲利亚向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请容我重新介绍自己。妮娲利亚·芒偶佐其亚·克伦须丹因,是芒偶佐其亚分家第五代家主了。”
“说实话,我只听老东西说过这些事。”
“那么现在您见到了。这也可以是我的荣幸。您居然没有想要继续杀我之类的。”
林邪露谛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放到短剑上,随后又感觉这个动作可能有些冒犯,就又把手背起来,扭头不看妮娲利亚,嘟囔:“无论在哪里,贵族都真麻烦啊。”
然后她又问:“你要去露末城?”
“正如您所说。”
“去干嘛?”
“我想找寻一些先祖留下的事物。”
“然后呢,用这些玩意统治皤鄢24?”
“您真会说笑。我现在管理自己的领民都已经很费劲了。要是让我巡境走那么远,我还真有些吃不消。”
“巡境?”
“就是绕着领地走一圈。我大概要走三天吧。”
“啊对了,正……正好我也要去露末城,就让我来继续……监视你吧!”
“您高兴做什么都好。”
林邪露谛有些不满,她感觉自己被当小孩哄了。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单论年龄妮娲利亚比她年长快一百岁。
走到伊苏多剌市25之后,林邪露谛租了辆马车,两人坐马车来到了露末城。
在一个黄昏,妮娲利亚,和跟着她的林邪露谛,终于来到了露末城郊的阿尼麻废堂前。
“是这里吗?”
“的确如此。”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面?”
“未必,或许一无所获呢。”
大门早已不在,两人从曾是大门的拱口走进占布岚。妮娲利亚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吱噶吱噶的声响。
应该是古典地逸式的特色,又或者古典地逸式建筑就是仿照这些废堂建造的。外面高耸的尖顶进入内部后便成了高大的穹顶,高到光线都无法照进顶端。似乎是窗户的位置上玻璃却不太透光,刻着古文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地上还有各式各样的爬行痕迹,看起来颇具年代感,还有各种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碎屑。
妮娲利亚仔细翻找着堂内破旧的痕迹,在圆厅听着自己和林邪露谛脚步的回声,在回廊踏上先祖走过的痕迹,用指尖触摸墙上的文字,来到地下的血茧处看着空空的血茧发呆。
妿迷罗的信也好,遗物也罢,都没有找到。
只有沉睡了数百年,被消散之人留在世间的寂静。
妮娲利亚回到圆厅,坐到中间讲台一样的地方,靠着靠背,从腰上解下笔记本开始翻看。
她一一扫过自己记下的名字,然后在最新一页记上了妿迷罗和林邪露谛的名字。
林邪露谛·瑗体,这次离境遇到的好朋友,是一位血族猎人。
妿迷罗·克伦须丹因,叫我写些什么好呢。
妮娲利亚笑了,眼角扫过一处古文字间的涂鸦。“这不是吗。”
她叫来林邪露谛一起凑近看,墙上用方正的字迹写着:“妿迷罗·克伦须丹因”。
林邪露谛有些失望:“就只有这个?”
妮娲利亚对着涂鸦恭敬地行了屈膝礼,然后头也不回,说:“就只有这个。”
“什么嘛——”林邪露谛提高了音量抗议。
“嘘——”妮娲利亚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林邪露谛已经开始觉得白跑了一趟。
“我想,这就是答案。家主她……本来就没想留下什么。”
“到底……”
“没错。她是怕血妖一辈子待在穹顶之下不出来。需要有人提着灯走出来,只是出来看看。来看看有人类的地方。她想让我们别忘了,自己是什么。”
林邪露谛也沉默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
“是这样。”妮娲利亚笑着,把双手交叠放在身侧。“我要回诃古棱公国了。”
“你……不再看看了吗?”林邪露谛的声音甚至有些失落。
“我这就准备回去了。这一路十分感谢您的操劳。”
林邪露谛把嘴嘟了起来。
“啊,下次见到您的话,能否称呼您‘露谛’呢,我想这样听起来更亲切。”
林邪露谛的表情又变得轻松了一些:“‘下次’?”
“啊,每年我可能都要这样出来看看。”妮娲利亚的嘴角扬起,眼睛弯了起来,灰蓝色的瞳孔闪过一丝红色。
“那,我平时就在未尼抻26……但也不会特地等你!”
“好的,我知道了。”
两人在予天市的城门外分别。
予天的城墙在暮色中褪色,让人分不出原来到底是青灰还是黄褐。垛口中,西去的斜阳正在挣扎着流连。已经能感觉到西北方吹来的风,挟带着乙林—婆但入秋的气息。沱纳河带着上游的泥土芬香流下。妮娲利亚感受着风中的烧灼气味,大概是远处麦地焚烧秸秆造成的,诃古棱公国没有这种气味。她伸出手来,让风掠过手指,一边想着,或许就是它推动着高空大片的血红色云彩向予天翻滚靠近呢。
两人走在城门外的车辙上。明明林邪露谛不顺路,但她还是坚持要送妮娲利亚走一段。妮娲利亚的兜帽被风吹落,她旋即用手戴上,遮住她栗黑色的长发。这时,沉默的林邪露谛开口:
“你明年……真回来吗?”
“我明年大概会先路过这里,然后向北走。”
林邪露谛仰头看着天边血红色的界限消散。
“你……”
“怎么了?”
“路上多穿点,这几天应该要变冷。”
“多谢您关心。另外,天色不早了,您也不必再送了,晚上出门也容易着凉呢。”妮娲利亚回过头来,笑着对她说。
“那么,就送到这了。”
“嗯,期待与您再会。”
妮娲利亚行了屈膝礼,抬起头,望向那血红色的界限。然后,她从踱步到迈开大步,逐渐拉开了和林邪露谛的距离。
林邪露谛停下,右手习惯性地叉腰放在短剑上,重心靠到身体一侧,望着妮娲利亚的背影。
妮娲利亚的风衣,和林邪露谛的斗篷,在风中翻卷着。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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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林—婆但:Ellin-Badan,露末西北临海的行省,几乎可以算是全於留根的文明发源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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诃古棱公国:Ducatus Hacolui,单独称呼“诃古棱”时则是Hacolum。据说这个词的意思是“那天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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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露:即Apollo,太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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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血树:Draecana magno,是一种类似龙血树,但树高可达一百米的植物。通过释放某种物质,在高空中变为深色的水雾,形成了诃古棱公国上方的深褐色天空景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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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纳河:Danop,露末地区最重要的一条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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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布岚:templum,古代废弃圣堂。据说是古文明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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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迦·底捻鲁窣:Lucia Tenebros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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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偶佐其亚:Mangusac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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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咽河:Qui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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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咽维那突河:Quiei Venat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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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伦须丹因:Carnsta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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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露那·芒偶佐其亚:Chrona Mangusac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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妿迷罗·克伦须丹因:Carmilla Carnstaen。另外,妿在现代汉语只有“ē”的读音,“gē”系另一个没有流传下来的中古汉语读音推导。参见《广韵》,妿分别有古俄切和乌阿切两种读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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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莲:Galanthus nivalis。注意后文中妮娲利亚的名字即来源于雪花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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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珑:Char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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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白花:Lilium Lunicandidum。地球也有这种花,在地球称为“卡萨布兰卡花”,也叫香水百合,相传生长在冥河旁。花语随着植株数量的改变而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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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底苏:Noct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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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娲利亚:Nivalia。前面曾提到,妮娲利亚的名字来源于雪花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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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芙:Niv。妮娲利亚的爱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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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娲利亚·芒偶佐其亚·克伦须丹因:Nivalia Mangusacia Carnstaen。读音是/niʋaːlia.mãɣusaːkʲia.kaːɾ̩̃stã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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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合1.52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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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天市:Othen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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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邪露谛·瑗体:Linselotte Guenth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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皤鄢:Baiarn。是地逸南部的一个地理范围,地形主要是丘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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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苏多剌市:Istr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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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尼抻:Muenichenn。是皤鄢州的首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