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両儀して撥平せむと
辉夜姬来于地上次年六月望,并六月晦。两日共书之。
六月望。自奉命前两日已教小斋人依前人形式,备祈雨供品布棉绢丝、木料马匹等。准备既妥,则不容少歇,即行祈雨,临时起式。祈雨共祭神社八十五座,以我初来乍到难任使者,故而遣琴音送密信与持统帝,琴音尚未归而我已当行祭之时。如此火急,乃祈雨事迟一日,则田舍稼夫复苦一日故。因而无心旁事,日夜察望,并演习献舞。
奉币之事,尚未任斋宫代时已反复行之。而从前已在斋宫神宫奉仕之人亦不以为意,只道新任斋宫代又无以异,循规蹈矩尔。神官有元服名池奉者,直面而问:“斋王代大人可有秘法而异乎帝命?”我亦不作辩解,只教依命奉行:“当行式七日以祈雨。”
几望夜,师匠来寝殿,与我相对而坐。师匠提手淹茶,双手而奉:“姬君请用。”
我浅笑接过,嗅时只觉茶香入鼻,稍以鼻息呼之,再掩口而啜,只觉入口激苦。
“师匠如此沏茶,是何用意?洗耳恭听。”
师匠垂眸,少顷而对:“公主殿下以照世皇女之名,不知来历而任斋王代,恐有神官从前奉仕于此,心有不满。”
我以拇指轻磨茶杯下沿,又啜一口,思虑而答:“师匠所言极是。”
师匠将手扶上茶杯:“公主。‘所言极是’一言不足以平事。有神官名池奉,朝中重臣中臣家出身。若祈雨不成,何以对?”
我置茶杯于地:“师匠看来?”
“当有所防备。事不关祈雨成败,而人心向背时。”
我沉吟半刻,缓缓答道:“师匠。若有发难,我自不以威压,不以雄辩。无论何事,只贯祈雨一仪。事败,我自请罪;事成,向背与否,有理据可以再论。”
师匠凝视良久,松手后退半步。“公主依旧执拗如是。胸有成竹则我已无怨。”
我莞尔:“茶味虽苦,后觉香冽。”
而师匠自告退。
顾念奉币事,再行奉币,可有不妥?然而已成定事,无可追回。若是在月都时,消息往来,瞬息可达。地上则以车马书信,多有不便,我尚不熟稔,故有所疏漏。
如今唯有行式祈雨,未知后事如何。此番不与前日伊势同,所望者,国中旱魃之急终于此也。
望日,以数十人成行,出斋宫,先奉伊势神宫,再步行至五十铃川。早有祈雨台,临时搭起。我自提裳领几人上台,念祝辞,并舞。
如是四日,自早至晚,疲惫之至,而甘霖不降一滴。
日暮西境而归,如是四回。女官奉茶时,手颤洒落于地。我已知是有人从中作梗,亦不恼,只教女官不必惊恐,自归寝殿更衣,再用膳如常。是时茶饭已冷。而池奉神官率几人求见于出居殿。
“斋王代大人,四日已过,天无片云。”
我垂眸不对。
“臣等恳请,以向来例法,三日不应则当卜问神意,另择良日。”
我拂袖扫去案上散落茶叶,凝神收息,不动声色。少焉,正色而问:“卜问神意?如今伊势,谁人得通天照大御神命之意?”
池奉目不斜视,不躲闪半分:“照世殿以‘代’摄斋王,古无此例。而天照大御神命若以‘代’而不悦,祈雨愈勤而天照大御神命愈怒,则难处矣。臣等为天下计,不得不问。”
为天下计,好一堂皇之名。
我扶扇回对:“尔非天照大御神命,而安敢以心度御心?已而诺祈雨七日,则一日不少,尚有三日之事。台上朝颜若需一年而发,则九月之期至时,曾有诘其不放是春雨恚怒之故者乎?七日既祷,若无雨者,再行不礼。”
池奉到底非年长神官,急问:“此言当真?”
我则再环视四五神官:“七日未至,谁人再有贰心,则以神宫戒律论处。”
第五日、第六日,起式如常。朝而至,暮而归,依旧不垂一滴。
日暮西境而归,已是六日,而池奉神官不满。师匠遣琴音,告以池奉率神官密谈事。七日之期将至,如若无雨,则将以发难。
翌日,窃窃私语中,我仍至于五十铃川上,改换祝辞,献舞如常。
辞曰:
思而复思,惶恐之至,白于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
妾身某处幽篁而来,自幼秘养不示于人者,如今终见于众,所申照世皇女者。得蒙神宥,以伊势大神宫斋王之代,祝祷度会之宇治之五十铃川之上。
当先谢神前。六月月次祭并神今食,照世等未及供奉。照世等些微不敢怠也,乃受命仓皇,照世受任入斋宫之日,已过祭期。斋王空座数年,神馔祝词无人宣。此照世之罪乎,朝廷亦不得已也。
此番起式,亦非恒常。斋宫久虚,神光难达。陛下以照世为非常之人,如今御意欲通神以照世。我等苇原中国之人,非不敬神。草壁皇子薨而大津皇子戕,幼主孤弱而权臣环伺,天皇独支大局,而连遇旱魃,实危疑之际。照世以不才之身,愿承此任。
伏乞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以听,御心浩荡,非望以币帛思眷,非敢以仪轨求应。以女子之身,继天武之业,上以承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日夜焦劳,精诚以治,誓守此丰苇原千秋长五百秋水穗国,其心可悯,其志可叹。不爱苇原中国者与不受天孙之命者,无以至于此。
伏惟八百万神聚于天安河原之时,共思所以出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思兼神集常世之长鸣鸟,取天安河上坚石与天金山铁,命锻镜磨玉,又取天辉山之朱樱设祭。布刀玉命举镜,天儿屋命唱祝词,天宇受卖命舞于真苫之下。时景之事,何不似今日。照世以为,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一如地上众生,非不欲出,为所伤而不见也。
言及此处,顾自叹息。眼角湿润,我亦追忆彼时天安河原,天岩户隐。月读命抱持怀中时,天照大御神命所思,此时才少通。
比及月都诸事,比及久远之地上昔话,我实在年幼,不知往事何以若彼。
于是决意已断,正如此而我——所呼蓬莱山辉夜者,当躬行地上,以知“污秽”风情。
辞曰:
今地上旱魃,一如彼时天安河原,暗闇如长夜。百姓之泪,涸于田中;祈雨之声,哑于喉间。非敢责神不垂怜,亦非以币帛求应验。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亦复掩面为他者所闭乎?天安河原时,天孙降临时,哀去伤暴。
然而有天岩户隐,则亦有天岩户启。石扉訇然,神光复照于苇原中国。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亦知如此非久居之处。照世一人举镜,口念祝词而舞之蹈之,起式于此,不敢求速应,但愿一忖,以两界隐世入世之身,为天地通达之证。
恐而再恐以白。
祝词甫毕,我收步跪于台上,以双手擎八咫镜向天。两袖本垂于臂下,旋有风起,两袖飘翻。
有水自天垂落。
一滴,落于额间。
再一滴,祈雨台上已着湿痕。
三两点,渐密而至,再则倾盆,不过顷刻之间。有诗云:
七日力祈川上舞,蓄谋发难代行任。
孤身再隐天岩户,众望重提地石砧。
两次携行开虑㤞,三番遣送让原棽。
应怜悔意将情觅,换得倾盆降白霖。
我只拱手而立,执镜,雨中不动分毫。归途中,已不闻私语,只有雨声簌簌。
雨水经日,方得快晴。翌日仍禊祓五十铃川。是时天地澄明,澈阔无际。随行神官再无言语,但行至谨。我目不斜视,只缓行如素。
是夜,我闲坐读书,一边思忖。依常例六月晦有大祓,当早作准备。
忽而琴音报,池奉独来谢罪,跪起居殿外。前日才雨,泥土未干,而下裳污湿。“神官已跪三刻,其意似有人不满殿下并非正当皇女,故受命发难。此来欲弃暗投明,随公主麾下。小官解释而得。”琴音眨眼,有狡黠意。
如此憨态可掬之兔女,我不免轻笑:“如此解释,未免太像武将。”又一挥扇:“传入内。”
少顷琴音回:“神官不肯入内,只跪伏。”
我叹气,教琴音架帘,持扇出殿。
“斋王大人,臣……有眼无珠,冒犯神威,请以责罚。”肩头微颤。
“起。”我不动。“从神宫旧例,是为宗法,不问罪。若要问罪,奉神者皆有罪。偌大苇原中国多少神官,何去何从?”
或是池奉心中悸动,微动而未起。我又道:“起。殿外才雨霁而泥泞,污衣裳。晦大祓,尔当行神官队中。”
池奉怔。我转身时,池奉作揖离去。
六月晦。斋宫各处筹备已甫。如此大祓半年一度,祓周身污秽,以期下半岁之新始。恰似临行皆沐浴,则顿觉征铎一身轻。
是日百官同聚,神官高诵事,所谓“国津罪”“天津罪”,祓除祟秽。
于是我上台,宣晦大祓祝辞。辞曰:
召侍亲王、诸王、诸臣、百官人等,敬闻宣命:
凡仕奉于天皇朝廷者,自系巾之伴男、系臂襻之伴男、负靫之伴男、佩剑之伴男、八十伴男始,至于仕奉于各官署之人等,其所犯种种罪过,于今年六月晦日之大祓,予以祓除清净事,敬闻宣命。
神镇坐高天原,皇亲神漏岐、神漏美之命,召八百万神等聚集而议:“我皇御孙尊,当以丰苇原水穗之国为安国平久知治。”如此托奉国中,问而再问,扫而再扫荒振神,语问磐根、树立、草之垣叶,乃至令言止。于是放开天磐座,将天之八重云千别之千别,降而托奉。
……
如此失秽,自仕奉天皇我朝廷之官人等,至于天下四方之国,自今日所谓罪者不在,如是而耳闻于高天原,牵马而立:今年六月晦日,于夕阳西下之时大祓,予以祓除清净事,敬闻宣命。
四国之卜部等,将此持出大川之道,祓除宣命如上。
御贽献上,使者遣出,而斋会始。待至七月,节会将至,想来当是气象一新。遥想持统帝,得身轻少许无?入世之趣,竟能如此。盖知人爱人,方为“入世”。所谓“污秽”者,祓除则已。若非恒常处污秽中,岂有乐情物哀,无尽风物入眼乎?
祭典归来,与师匠琴音同坐起居殿,品茗闲话,甚抚舒心。
有《汉宫春》:
润尽丰华,沐铃川五十,霡霂方晴。斋人奉币归殿,欢喜回程:“名山岳渎,所到处、借雨归耕。”闻道是、神官亲族,逢凶化吉欣情。
转眼斋宫大祓,濯洗污服处,得复清明。官民同庆顷刻,流水归瀛。人间行路,常求索、斩棘披荆。身代入、曲觞萦绕,一身重又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