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現世と常世とは比良坂にて分かつ
辉夜姬来于地上十二年八月朔,是日持统帝禅位于皇太子,后所谓文武天皇。
来于地上五年,皇太子草壁皇子薨,持统帝不得已而即位,为正身正铭之天皇,擢高市皇子为太政大臣。是年,卜多纪皇女为次任斋宫。卜定之前,持统帝密信与我商议,我答曰多纪皇女尚年幼,此间事有我,可先行卜定,令择稍长时入宫受斋。为皇女者若自幼即入戒禁,其人世也不知,风物也未闻,胸中积郁则不知如何处之。
持统帝曰善,又使我禊祓一事,开造新京,以远旧臣权势,强帝权也。虽说禊祓开工,实则来于地上次年时即已秘密开工。又造籍册,自此日本人氏方有册记,而我、师匠与琴音共入户籍。
如此几年,祭典前夜,每每跪坐八咫镜前,与天照大御神命相谈。然而天照命自祈雨以来,未有以应。造籍之后,如常侍镜前,问于天照:“白于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臣女如今有地上户籍,算得地上人氏乎?”
五年以来,镜中首现异光,朦胧可见长发神影,正襟危坐。如祈雨时所见,是天照大御神命无疑,而神态又似持统帝。
御影摇曳,问曰:“汝如今以自身为地上人氏乎?”
答以不知。而御影不再言语。想来答案,要我自去找寻。而御影又道:
“天岩户开之日,汝果然在近旁。”
我垂首:“天照大御神命何以见得?”
御影伸手,稍整衣裳,又复归危坐:“朕光涤三界之时,凭光可感日光之下万事万物。于月读怀中,有一孺女。后朕得知汝乃月读后裔,月都三王女之一。汝得罪流放之际,朕知之。”
我不免好奇:“如此则何以默许罪人之身侍奉神前?”
御影再伸手,定于身前:“为待汝故。
“待汝求问镜前。
“保食神受诛而朕怒,自此日月相隔。宴中恚乱,朕问于月读,为何杀之。月读曰,以口哺食,污秽不可近。朕又问,谁定污秽与否?月读无以应。
“月读非惧地上污秽,唯惧心中污秽耳。”
我对:“然而心中污秽无可去,愈恐愈剧也。”
御影不置可否:“日月相隔,乃月读自请。月读近朕,则愈感自身污秽。如此千万年,天照为高天原之主,而月读治月都。”
“天照大御神命可曾思念月读尊?何以待妾身至今?”
“朕为光照苇原中国之神,受亿万生灵仰望。纵偶有私情感,亦当终以苇原中国为重。每见玉盘反射日光,只知月都尚在,便罢。
“至于待汝之事。
“月都自以纯净无秽,是以无变。朕待汝以证一事。
“以证污秽者非须敌,证须臾不可悲。朕普照八方,所见皆‘无秽’所不能有。承与失,变与静;信与托,祈与盼。有未知而有变,月读所惧,恰乃地上可喜。
“若得证,则月都生变。相隔日月,亦能破镜重圆。若汝不能证,亦无妨。汝流连地上,亦乃铁证——永远而混于须臾之中,唯须臾方可成永远故也。
“朕待汝,待汝前行。前路不尽,道者自寻。千年万年,朕光常在。”
来于地上九年,迁都新京,即后世所谓藤原京。是时新京尚有一部营建未讫,而车马官民已入新京。越明年,持统帝命多纪皇女入初斋院。
斋王上任,需斋戒三年。初斋院一年,野宫二年。未宣命之时,持统帝与我密谈,望我教导次任斋王,因而设初斋院于斋院近旁。宣命之时,并此事告朝野。
于此,后世所谓多纪皇女,入初斋院,受我教诲。
初斋院中,我每日待多纪禊祓,同行至五十铃川,以言传斋宫诸事与奉神种种。每日二人同行道中,木屐踏地,前后相和,最是意趣。想来多纪,与我日日交游如此,是来地上首一人。天照所言“承”,盖如此乎?有七绝:
洒扫祝仪前致辞,人间皇女入神祠。
位危香断托孤处,明月诛姬受拜师。
“师匠。”
才始来地上,便已有人称我“师匠”。与我称永琳师匠又得有几分相似?如此想时,含笑两颊,顺口应答:“斋宫大人。”
多纪羞赧:“师匠休这般唤小女,小女方入斋戒中,不为斋宫。”
如此反应逗得我再笑:“我亦非师匠,只作前辈便了。唤我师匠而我唤斋宫大人,如此说来,强作和局。”
多纪假嗔:“师匠怎的好生作弄人,偏我口笨舌拙。”
“既作斋宫,口舌迟钝却不成。”
多纪叹:“呀。”
停俄顷,多纪又问:“说起师匠,为何每日须沐浴禊祓?”
我拢袖:“沐浴禊祓,故一身污秽得除。”
“污秽便恶么?”
“凡神明大多不喜污秽。”
多纪掸掸衣着,左顾右盼,再问:“师匠。”
“斋宫大人。”
“人身上污秽,当真能除尽么?”
“大约不能。污秽者,多少恒有之。但以赤诚对神明便可。”
“这般说来,污秽果真不好么?若污秽不好,何以人皆有之?”
我出神,目光绕过多纪望远。“污秽为人神之大别。人知身有污秽而常净身修身,常净身修身,除不可尽除之污秽,而有所更易。污秽积而净身修身,净身修身后污秽复积,则有所长进。”
多纪歪头侧目,似在思忖。然后定视于我:“师匠说话,不似知人论世,倒似神明俯瞰。”
“没…没这等事。我到底亦是熙攘众人之一。反是斋宫大人,学问之心不浅,探求至于此。”
“是…是父皇不在故。圣上亦多操劳。小女不能帮助多少,便专行此事,若得分忧些少,也好。”
多纪低头。年方十余,而能平静如此。天武帝崩时,多纪岁曾不满十。兄长相继而去,父皇亦不在此世,想来多纪自懂事时便常历辞别。
我不出一言,只伴行至五十铃川。一路木屐踏碎石,硌碴作响。如此日复一日,多纪习舞学辞,平常而抚慰人心,似流水潺潺,淌于竹筒之上。
来于地上十年,多纪皇女移至野宫。是年六月初六,太政大臣高市皇子薨。
季夏,也称水无月。是季梅雨方霁。田间为灌溉故常引水。为生者劳作之月,而九年前为生者与我问答之人已逝。荐我为斋宫代,而斋宫代之事未毕,斯人已先往矣。
是日傍晚,自野宫归于斋院。
琴音奉茶,而师匠与我对坐。琴音奉茶后亦坐于几侧,三人静坐无话。
斋院之中何以静如此?往常此时,当有女官往来,偶尔相闻。而今却全然无声,未免坐立难安。
于是我开口。
“师匠。天照命道,待我体会地上‘承与失,变与静;信与托,祈与盼’。向时不甚明白,如今方稍体悟。”
我低头望茶,全无饮意。茶水微黄,碎叶慢翻,渐沉于底。
“师匠。九年前,高市皇子与我问答,问答毕,高市皇子举荐我入斋宫。斋宫代职务尚未完,而高市皇子已逝。如何让渡给下任斋宫,又如何辅佐帝君巩固江山,高市皇子已看不到,然而高市皇子之‘信’尚在。这便是‘信’么。”
师匠以手握茶杯,良久方答:“公主。地上人寿命短暂。”
“我早已知晓。”
“寿命短暂,故托付未竟之事与人。托者已不可为而可为者继之,公主‘承’而高市皇子已‘失’,然而依旧有‘信与托’也。有‘变与静’,故当‘信’,信公主得以胜任。有不定之事,以短暂寿命不得见,才需‘祈与盼’。”
我默然。
琴音微微屈身:“殿下。高市皇子信殿下,多纪皇女亦信殿下。琴音亦信殿下。殿下有他人之信,与他人有交有集,故而殿下并非孤身一人。人生在世,乃与众人结交相识之总。若有牵涉于人,则人之所在不至为空中楼阁,便不教世人全然忘却。此乃地上人以短暂寿数长存天地之法门。”
有《霜天晓角》:
丧报斋寮。相逢诹访迢。九载送人离去,才觉寿、若尘嚣。
溽暑是今宵。却道秋寂寥。数十年间短暂,生遍地、忍轻凋。
六月十一即六月月次祭。纵高市皇子薨,依旧精心备办祭祀诸事,以待月次祭。
佛家——斋宫有忌词,当言“中子”才是。中子道,地上之事本无常,原是如此。任谁人离去,日月轮转如初,而百事循其旧轨,不曾偏分毫。多纪皇女一如往常,每日被我携来,熟稔祭仪节次。间或依照我自家回想,述神话故事,不少神话当时我亦在场,现今想来却恍若隔世——于月都伏诛,也果真隔世。不知多纪皇女可已知高市皇子薨事,抑或早已看惯悲欢离合,故而面上不露分毫。
五日一晃,便是月次祭。十一日祭之,十六日祭度会宫,十七日祭太神宫。
下舆戴鬘,再拍再拜,宣罢祝辞,与直会给禄。如此这般,来前已教多纪一遍。月次祭斋宫只参会而不舞祝宣辞,竟有些心不在焉。自太神宫退下,于起居殿见多纪。
是时多纪方问。
“师匠。”
“斋宫大人何事。”我拢袖作揖。
“师匠亦会治么。”
治者斋宫忌词,“死”也。我看向多纪。眸子清明,神色端肃。这般提问,我一直想有人要揭穿我时,当如何处。然而多纪应无此意,只想晓得,三年前辈,是否一如自小相识他人,如风前尘、春宵梦。
若道“自然与旁人一般无二”,多纪大概也就不再问。
然而我凝望多纪。
多纪幼时,究竟如何过来。生母地位虽不显,想必却自打记事起,便眼看诸位皇子次第离去。眼看天武天皇既崩,诸位兄长结吉野之盟,却仍次第谢世。眼看持统天皇一日日年上眉头,秀发一日日斑白。如此眼看至今日,来问,师匠亦会去否。
我竟有恻隐之心。想来此时下界于地上不久,尚未修得这般功夫,得将所有人瞒过。只道:
“我…大抵难治。”
多纪闻言,双目蓦然圆睁。
“敢问师匠,为何?”
“我…曾服某药,使人不老不治。是故我大抵难治。我…未曾说与谁人,斋宫大人乃头一问。”
一愣,又道:“不足为人道也。”
多纪怔。良久,问:“师匠…寂寞么。”
寂寞。
“我……尚未有天地之寿,不知寂寞滋味。此时与斋宫大人同处,尚不寂寞。”
多纪两手,覆于我右手正反。
“师匠。
“小女或治或休,然而生现世时,不敢忘失师匠。只要师匠记得小女,一如小女还记得父皇、记得太政大臣、记得皇子诸位,按师匠说来,便尚存于现世,得于常世守望生者。是这般否?”休者,亦斋宫忌词,“病”也。
“诚如是。”
“那师匠便不寂寞。小女记得师匠。”
自弑月使而来地上十年,我得重体悟,得地上人信,与地上人牵涉,曾如此重于富士八岳。
有《四园竹》:
寻妻旧处,现世隔泉黄。出云回首,残败壳躯,瞠目凄怆。岩立前,何决绝、遗言慨慷。比良坡下悲殇。
叹声长。区区死别生离,居然阻断相望。只在红尘下界,营系旁人,永住心房。休怅惘。挈不灭、颇梨镜里狂!
跪坐镜前,镜中御影道:“辉夜,汝与方来地上时又有不同。”
眼中景象,些少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