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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拾遗物语——九·罪人见逐唯有离去

はるる罪者つみものるのみ#

辉夜姬来于地上十三年腊月晦。是日落雪纷扬,积雪盈尺。翌日将明,新年在即。

自前日与多纪皇女谈及难死之事,师匠已早作打算。待多纪皇女继任,便可悄然离去。

文武天皇二年,药师寺落成。多纪皇女以斋宫之职主会,礼法完璧无阙。多纪皇女于斋宫与我共度五年,眉宇间可见风发意气,炯朗目光,飒沓流星。同日,我奏表议拟可拜多纪皇女上任,并请辞,假以望隐居修行。持统上皇准奏,赐照世院于伊势神宫以西数十里。

卸任前夜,独入神宫拜殿。

跪面东壁,仰望可见八咫镜。自多纪皇女主事,拜殿由其打理,我极少前来。于是燃灯而坐,凝望幽幽镜面。

“伏乞天照坐皇太神之太前以听。”

镜中倒映,如水波微漾,波纹涟漪。少顷,御影渐显。长发正坐,颇类持统帝,一似当年才入斋宫所见。

“辉夜……照世皇女。临行前夜,欲以何事告朕。”

我颔首。

“臣女明日便卸任,特来辞行。臣女教导多纪斋王侍奉神前,至此功就。此行当归幽篁,或隐去他处。既已知地上人古今往来,更迭如流水,臣女深感悲欢离合,淤塞胸怀,堵堑心中,难以抒怀,徒增凝滞。故辞乞罪身,请归他处。”

“照世。”天照大御神命唤道。

“臣女在。”

“汝今辞行,想来不当归隐。”

我自问心中,果有戚戚。

实际往何处,我亦未决。虽道归去,其实无处可归。何况地上风物,八方人情,还远未看够。

天照大御神命颔首,俨然长幼对话,了然宠爱之色。“月都形势,朕亦有耳闻。汝可自去问八意思兼命。后事如何,可再作打算。从前曾道,千年万年,朕当待汝前行。”

有《虞美人》:

代为神女临双界。未见朱颜改。代将来者育初成,巩卫紫衣篱下、筑新京。

代言代问高台对,转瞬间更辈。自援身入四方宽。行脚云游直至、世阑珊。

回到寝殿,与师匠夜谈。琴音侍奉一旁。

“方才与天照大御神命夜谈。”

我只向师匠颔首,余下诸事自明。

“姬君回来了。”

琴音低声急语,如三弦低音拨弹。“殿下。市上有可疑外人四,四处打探斋宫代之事。”

“外人?何以见得?”

“衣着打扮与本地无异,臣下听闻‘照世殿’诸言,一时兴起才远听。然而有波律可模糊感知,元是月兔。”

月兔若非刻意调律,则波律细微。然而琴音有解释事物之能,敏锐于旁人,自能识得月兔波律。

“多纪皇女与外人谈及姬君之事,虽未曾道不死之事,然而其他诸事谈吐非凡,所言为月人眼线所觉。”

我自觉心中闷闷。虽然已筹备数日,却仍有不舍。多纪皇女五载修行,才成正祭,便要离去。“师匠。此时非去不可么。”

师匠叹息,旋即眼中溺爱,双目微合,嘴角含笑,以手覆于我发顶。

“公主大人。”

师匠一改地上口吻。这次第,教人以为还是月都,年幼受管束时。

“公主大人所念,是挂心地上人故。挂心地上人,则公主已非全然月都人氏。”

然后师匠眼中溺爱稍散,正色道:“月都追捕缘故,正是如此。”

我略惊:“是何故?我从不怀恨,月由美却要我死。”

“若公主与地上人有所来往,有所牵绊,则月都之玉兔蟾蜍知矣。地月本非两端,实可来往。相解而不对立,则月都上下失序,地上逃去诸神使月兔依存、日夜劳作之理无存。月都将崩,所谓‘净土’不再。”

我醍醐灌顶,胸中郁积少通,反拉手与师匠打趣。“不愧醍醐药师,如此一来真是醍醐灌顶,如登山远眺。”

师匠笑答:“何时照遍神无月之世,则无患矣。”

我再正色危坐:“如今往何处?”

“往筑紫,渡海。”

琴音插话。“殿下。臣下亦已依师匠所言,备好文书干粮、随身药材、细软之类。”

既是师匠,想来自有计谋。我不再多言。“明日见过多纪,便暗中动身。”

有《朝中措》。此调又名《梅月圆》,然而今夜无月,恰可秘谈,却不宜作词。

长衣抚地尚玲珑。传任作斋宫。爱戴不凡师表,失言走漏天工。

黑乌晦夜,启程星曜,步履匆匆。一去随风筑紫,长门须渡㳽濛。

若是说与多纪,恐要自责。于是我绝口不提离去之故。

商议既成,琴音从旁起身,就要按师匠吩咐打点收拾起囊齎。行装大部师匠已关照收齐,因而想来也不费多时。

琴音晃晃兔耳:“公主殿下,有一事当以相告。自神宫离去前曾下人送来一物,传斋王大人宣于照世皇女师匠大人临行前可面呈。”说着双手捧上一绢囊。

我解绳取物,乃一折扇。上题辞画,画中窈窕女师伴笄年少女行于川上,薮椿烂漫枝头。回想起来,薮椿放处正是五十铃川上。

扇面以薮椿やぶつばき作藏头和歌一首。

やすらへと ふく風に言へど つらきかも
遥かなればや 君に届かず

断喝狂风止,恛惶心又忡。
遥遥君在处,何以达我衷?

后注:师匠教诲我独享三年,面壁追忆时,总当若临其境,甘之如饴。而今师匠请辞归隐,多纪亦才始成人,断不敢忘师匠恩泽。聊以拙歌,一咏胸怀。

临扇感怀,不知当作何言。太息良久,我问师匠:“若是饮酒,得误行程无?”

师匠应:“知道公主心中苦闷,若只饮一二杯,再过一时辰则酒醒。行程尽在掌握之中,公主喝便是。”

“师匠饮一杯否?”

“不必了。还要护公主平安。”

于是我独斟一杯天甜酒。

此时天甜酒,是酸味胜于甘味之浊酒。相传为木花咲耶姬与大山津见神所酿,上溯神代。

我不通晓神代之事,是时我还未出生。待我懂事,便已身在月都矣。

观杯中天甜酒,酒液无色,杯底清明。望杯底时,有一愁容倒映其中。今夜竟哀愁形于色。若是多纪面前,我从未有如此戚容。

相看生厌,举杯痛饮而尽。掷杯于几,方觉天甜酒入口,酸满口舌,又是难酒,直上喉头。我自幼不善饮酒,在月都时从未独自喝过,只在月读尊主事议政后,设宴之时,借机窃饮过一二。是故才饮一杯,便已稍露难色。再满一杯,复看杯中倒映时又添蹙眉,更是生厌。

我举首与师匠对视,师匠怜爱已上眼角。

“师匠。”

“有何事相告,姬君殿?”

“胸中淤塞,又不知当作何言,此乃地上污秽乎。”

“正是。”师匠以手轻抚我前额。“如今一去,当为生离死别,而多纪本当浑然不知,却以聪颖亲近,察觉一二,虽不知缘由详情,却解业果。公主有未竟之志不得继,此乃‘抱憾’。今后旅途,当有不知多少人多少事,正如多纪一般,还未相处餍足,才始宏图未展,便要离去。”

腹中暖流相随,自觉眼角挂泪。眼中光景,恰似世间万物皆杯中幻影,而我欲游离世外却不得,失手打碎杯中俗世。摸索杯盏,原来并未打碎。于是不觉再一饮而尽。

酒过喉舌,方觉天甜酒虽辛酸,又有回甘。

饮酒之时琴音尚在搬运行囊,教人心神不宁。饮足二杯,更觉烦闷。我乘着酒势,问师匠:“饮罢心神更不清明,师匠便许我斟尽这一瓶可好。”

师匠又莞尔:“酒原不是安神之物。公主娇痴真教人上下无措。那便大醉,属下搀公主上车便是。”

师匠此言既出,便不再顾所饮几杯,只一味送手中杯沿入口。饮至动情,已不知所持何物。只见眼前朦胧倩影,是思兼命多谋。曾助苇原中国易主,才能改天换日,此时只守我一人频频满酌,忘我急釂。

于是天旋地转,大醉酩酊,廊门倾而复正,星野相接交错。踉跄欲倒时,忽而有臂膀相揽,扶我出门。犹犟道:“无妨无妨。”只知师匠挽入怀中,往幽暗处一坐,大概是车上。便顺势倾倒,枕于肱股酣眠。

翌日酒醒晓时,已是车马轗轲掀簸,长发牵缘挂散,而头枕师匠膝间。不觉惊呼起身,只见师匠笑颜。

解酲之后,方晓何以唯有离去。

为此身乃罪人之身故。

竹取拾遗物语——九·罪人见逐唯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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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rchive Aeonivacuus
发布于
2026-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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