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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拾遗物语——外传·蓬莱山古文教室
竹取拾遗物语共 12 篇
辉夜获得现代身份,并应聘补习班老师的故事。

声明:本作在属于东方project二创的同时,是站内小说《竹取拾遗物语》的外传,含有《竹取拾遗物语》的部分相关设定(二设内容),并包含对现实世界中本作所提到相关事物的考证和适当架空。
这篇文章同时也发布在哔哩哔哩,并参与2026年的辉夜日(9月8日)接龙:
八意永琳,曾经的“月之头脑”,或许现在也是。她望向桌子上一份一份的资料,仔细地确认着。
德国文理中学的成绩单、毕业证书和在学证明,在德国的居住证明,Abitur资格证书……
虽说是伪物,但就算是开具证书的方面仔细端详,也很难辨认真伪,更别说要是拿到日本……
放着证书的这张桌子,是为了让公主大人在现代环境中学习现代知识,特地从香霖堂淘来的。虽说上个世纪初的时候世界羁旅刚刚结束,这种桌子也不是未曾用过,但公主大人觉得还是坐在这种桌子上学习现代知识才对,所以还是破费了。师匠罕见地没有反对这种浪费钱的行为,大概是为公主大人又一次想要入世一段时日感到高兴吧。
蓬莱山辉夜,也正是做主要买这张桌子用来学习的人。至于学了什么——目前还在攻读现代日语这一深奥的学问。因为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所以直接从初中生课本开始看,现在已经学到中学三年级了。虽说学习进度是这样,但原因其实是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近现代的日文小说了。
现在,辉夜和永琳正在一起查看这些文件。
“幸好我真的会德语呢,两百年前所学。”
“没关系的,公主殿下。”永琳的嘴角勾起一丝笑。“自从那个马丁·路德规范了德文拼写以来,德语的形式没有过大的改变。您只要像歌德的作品一样说话就可以了。我们去的又不是德国。不过,德语的官方正字法在1901年才首次完全统一,语法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只需要您接下来一星期内接受琴音的现代德语会话训练就可以了。外界应该会把这个叫做‘独会话’吧。不过,能不能请您和我说话的时候也用现代日语呢。”琴音是跟着辉夜旅行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月兔,自从辉夜和永琳射杀月使之日就当了逃兵。因为能力是“解释事物程度的能力”,很受器用,一直是充当翻译,再在一段时间内教会辉夜当地当时的语言和文化,让辉夜融入当地的角色。
“知道啦——”辉夜的声音一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但又马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态:“那么,这么说来,我就叫赞岐加惠子了。还真是滴水不漏的资料呢。”
永琳欠身:“是的。本次为公主殿下准备的身份是名为‘赞岐加惠子’的归国子女。作为旅德学者赞岐茂的子女,因为父亲去世而回国,平成十八年,也就是西元2006年出生,今年17岁。”
“2006年……居然都这个年份了啊。而且,居然是17岁……”
“是的,公主殿下。我调查了日本国《国籍法》,根据令和四年4月1日的修订,如果年满十八岁就不能这样获得日本国籍了,那时候我们就要通过归化之类的办法来获得合法身份,需要在日本连续住上五年。”
“难道不是已经连续住了一百多年了吗。”辉夜用一种早就知道答案的口吻笑问。
永琳的回答则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不行啊公主殿下。永远亭是开不出这样的证明的。”
“那么,只需要去提交申请,等待结果,就可以了吗。”
“是这样的,公主殿下。不过,如果您没有放弃打算的话,我建议您在这之后就要把高等学校知识的学习慢慢提上日程了。现在外界的发展很快,优哉游哉的可不行。”
“知道啦——”辉夜又稍微撒娇了一下。“那我走啦。”辉夜用了一个现代日语的寒暄。
“请您去吧。”永琳也用现代日语的寒暄回答。
两周后,(设定上)长期住在神保町的辉夜步行来到了东京法务局。
辉夜取好号后,到桌子上把申请表按照玻璃板下压着的范本填好,坐在等候椅上,不太熟练地用着新买的手机。
“……7086号,请到3号窗口。”
女性职员用温和的声音呼唤。
辉夜听到叫自己的号,熟悉了一下乐福鞋的触感,随后站起身,走了过去。在永远亭穿惯了木屐,有点不习惯西洋鞋履的感觉了。
窗口的职员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她接过辉夜双手递给她的文件,从头到尾哗哗地翻阅着。翻文件的动作很快,但阅览的速度并不快。辉夜心想,当今时代来办这项业务的人到底是多还是少呢。
她环视大厅,看着周围的人。大部分是来申请归化的。她这样一位东洋美人混在其中,倒有些格格不入。
“赞岐加惠子女士。”职员呼唤道。辉夜听到自己的化名,想了一下,把头转回。
“让您久等了。文件十分齐全,您是两年前回的日本是吧。有一点想和您确认一下。”
两年前回到日本,是两年前用伪造的德国护照做的全套假流程。这样出入境记录方面也万无一失了。辉夜点头:“是。”
“令尊是赞岐茂大人对吧。说是在德国去世——”
“是的。今年春天。”
辉夜十分冷静地应对。她非常清楚自己在说谎,但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一千三百年来,光是为了编造身份融入地上,她就已经不知道撒了多少个这样的谎了。她的言语,既可以传递真实,也可以编撰故事。
“原来如此,明白了。证明文件诸项,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职员顿了一下。
“赞岐女士,您的日语说得真好。您是在德国长大的,那么是家里一直说日语吗?”
听起来是闲聊的话,或许是在试探文件的虚实。毕竟她的工作就是这样。
辉夜莞尔一笑:“家父对日本古典文学十分重视,自幼就要求我通读《竹取物语》。家父说,这篇最适合入门。日语从小就是我的母语。”
这句话倒是不假,虽然父亲——养父,竹取老翁并没有让辉夜读《竹取物语》,但辉夜的母语确实可以说是日语。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为您办理申请手续了。等到结果出来通常需要几个月——”
“是。我等着。”辉夜轻轻点头。
职员以对待17岁少女的方式向她微笑。
窗外,十月的阳光带着些许秋意,斜射进法务局8楼的百叶窗。这样的水泥森林,面目全非,又从未改变。人类文明就这样百代流转、千秋延续。辉夜拿着对她来说还有些新颖的走珠笔,签下了——
讃岐 かえこ(赞岐 加惠子)。
本来是叫かゑこ(Kaweko)的,永琳看到后告诉辉夜,ゑ(we)现代已经不用了,于是改成了かえこ(Kaeko)。
住在神保町的确颇有意趣,神社教会,博物馆、美术馆,图书街,琳琅满目让人感叹目不暇接。
辉夜自此在永远亭学习,周末有时偷偷来到神保町生活。就这样过了三年。
今年是令和七年,也就是西历2025年,辉夜(设定上)20岁。虽说应该是三年都在学,但实际上前两年还是做一些和现代学校课程没关系的事,在神保町以休学归国子女的身份着实玩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甚至还出趟远门。一直到今年年初,才定下决心好好冲击高卒和学习塾讲师检定。
没错。辉夜今年年初才决定要做些什么——一名古文教师。经过永琳和铃仙的多方调查后,发现在现代日本,成为学校教师必须在大学修满学分。辉夜说着“我可等不及呀”,一边寻找着替代方案。
于是最后决定考取高等学校卒业程度认定试验(即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再考取学习塾讲师检定的学习塾指导者认定试验(即课外补习讲师资格考试)。
日本的补习教师由公益社团法人全国学习塾协会管理,机构和个人的认证都要经过这个机构,所以在证明自己学力之外,不得不再考取相应的资格。虽说想到高中同等学力认证可能不如大学,但辉夜显然并不打算再修一个学士学位了。
“毕竟这个学位又用不了多久,过了二十年就不能用了吧。人家会被问‘为什么这么大了容貌却没一点变化’,真叫人寒心~”
这么说着,也就草率地决定了。同时草率决定的还有高卒的受试科目——国语、地理、历史、公共都是必修,好在对辉夜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过去一年也熟悉了现代英语,所以英语的问题应该也不大。“英语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啊——所以说没有确定的还是不要乱用的好!”当时辉夜天天向琴音这样抱怨。至于另外必修的数学,辉夜可是下了一番苦功。理科需要在物理基础、化学基础、生物基础和地质学基础四选三,以及科学与人类生活加上前面四门中的一门两种方案中选一,于是就选了看起来相对容易的科学与人类生活+生物基础的组合。
于是在四月份报名以后,八月份辉夜就来到了位于东京大学的考场。
“住在神保町还真是方便呐,不愧是本公主的英明决断。”辉夜开玩笑一样地和来送考的永琳说道。
“公主所言极是。”永琳一如既往地纵容着辉夜。“那么,中午按照公主殿下说的,就不来打扰了,公主殿下想在哪里休息都可以,不过请注意不要耽误了考试的时间,毕竟午休只有一个小时。今天晚上的‘科人’科考完后,我会带着琴音来接您。明天则是我和铃仙接送。祝您武运昌隆。”科人就是科学与人类生活的简称。
“多谢师匠关心。”辉夜捏了捏永琳的手,让永琳暗自有些欣慰,却不显露于色。“那我进去啦。”辉夜把手机掏出来关机,然后试了一下手腕上那块实际上有二百年历史的手表。昨天铃仙对着电视机调了好久手表才调好。
上午因为不考物理基础,所以辉夜十点才到考场。需要参加的第一科是10:50开始的公共,考试时间50分钟。
辉夜拿到试卷,大笔一挥就在姓名栏写下了一横(“蓬”的草字头第一笔),随后又想了想,把它描成了一个有点奇怪的“讃”字的右半部分,再完整地写下了“赞岐加惠子”几个字。拿起铅笔填完考号以后辉夜算了一下生年月日才填涂好,然后填涂上了考点。
然后辉夜翻开了考卷。
第一科考试还算顺利,虽然公共是非常现代的学科,但根据辉夜在神保町到处玩的经验结合草草看过的课本,也能答出绝大部分题目。
午休的时候,辉夜吃过饭团,在东京大学内散步。
“本乡校区的建筑还真是洋风浓厚呢。”她站在安田讲堂,仰望着上面挂着的钟。
下午12:40先考国语。
在看到第一篇文章的时候,辉夜有些吃惊。
“Hyposubject(下位主体)……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国语考卷里吗。”本来有些放松的辉夜认真了起来。
文章是讲在“超客体”(气候变迁、疫情等超越人类尺度的问题)显在化的时代,人应该以怎样的主体姿态生存下去。哲学家蒂莫西·莫顿提出,试图主宰意义、俯瞰全局的上位主体时代正在终结,人类应该接受自身的弱与不完满,以摸索未知的姿态活下去。莫顿认为,达成下位主体状态的关键是像幼童一样,以游戏的探索心态与现实交互。面对无法逃避的全球议题,应当像植物一样留在原地磨炼,持续地认知现实。
辉夜皱着眉头读完了文章——因为以她对现代日语的掌握来说,阅读起来有些吃力。读完后她舒展眉头想:这或许和自己一千多年来的立场有些相似,只是用了一千年后的语境来解释。就好像当年建御名方神被师匠击败,却没有和父兄一样逃避,而是接受了“败者”的地位,来到了诹访继续守护一方。只要能看到事物的一部分,就能够有所启发了,就像她一千三百年的旅程一样,人类文明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连续变化的,根本就看不完。“规则是在不断变化的啊,就连日语的语法规则也一样。”辉夜轻松地想着,看向了左边的题目。(因为国语考卷是竖版)
什么嘛。选出带有同音汉字的片假名表记单词中,同音汉字的写法也相同的一个;指出文中“这个可能性”指代的内容;关键词理解;接续词选择和文章观点选择。虽说文章有些深度,但做起选择题来就非常简单了。
第二篇是关于食品浪费的课堂发表,第三篇是一篇关于排球部员的小说,辉夜都饶有兴致地做完了。
然后是第四篇,是一篇古文,出自《海道记》。
虽说是古文,对辉夜来说就是后世的故事了。
江尻の浦を過ぐれば、青苔石に生ひ、黒布磯による。南は沖の海淼々と波をわかで、孤帆天にとび、北は茂松鬱々と枝を垂れて、一道つらをなす。
过江尻之浦,青苔生于石,黑布矶相接。南望沧海淼淼,波涛无际,孤帆飞天;北顾茂松郁郁,垂枝成列,一道蜿蜒。……
后世的和文居然有这么多汉文调的词,读来朗朗上口,辉夜越读越喜欢。
漁夫が網を引く、身を助けんとして身を労れしめ、游魚の釣をのむ、命を惜しみて命を滅ぼす。人、幾ばくのA(利)をか得たる、魚、幾ばくのB(餌)をか求むるや。世を渡る思、命をたばふ志、彼も此も共に同じ。是のみかは、山にあせかく樵夫は、北風を負ひて晩に帰る、野にあしなへぐ商客は、白露を払ひて暁に出づ。面々の業はまちまちなりと云へども、各々の苦は、これ皆渡世の一事なり。
渔夫引网,本为养身,反使身劳;游鱼吞钩,本是惜命,反致命殒。人,得了多少A(利)?鱼,又求了多少B(饵)?渡世之思,保命之志,彼与此,全然相同。岂止如此?山中奔波的樵夫,背负北风,暮色中归家;野间奔走的商客,拂去白露,拂晓时出门。各自营生虽然千差万别,各自苦辛,却皆是谋生这同一回事。人ごとに 趍る心は かはれども 世をすぐる道は ひとつなりけり
熙攘游波趋处异,世中利害各匆匆。想来奔走红尘事,行道殊途本同终。……
吹きよせよ 清見浦風 わすれ貝 ひろふなごりの 名にしおはめや
吹拂复吹拂!浦风清见滩。俯身拾忘贝,愿尔不负叹。語らばや 今日みるばかり 清見潟 おぼえし袖に かかる涙は
:zh_cn[欲与何人说,而今见寂波。礁岩催浪碎,松翠送秋歌。
污濯衣裳净,浊澄心境皤。曾濡翻动袖,涕泪再滂沱。]
辉夜读完也有些唏嘘,想起了自己在西伯利亚,冰冻荒原上与师匠几人同行的日子。再翻到后文题目中从《梅花无尽藏》选出的七绝:
三保松原隔波暮,至今枝有六铢衣。
看到三保松原——羽衣传说之地,和形容天人衣服的六铢衣,又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的目光穿过试卷,对着印刷的墨迹,来到了西伯利亚的那段路程。
西伯利亚的冷是一种存在,不是确切的感受。它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袭来。在永不散去的积雪中,带来冻土的实感。每天清晨,睫毛末端会都沾上一层霜。用手一摸,就会化成水珠落下。
那时的师匠总是拄着形状便利的枯枝,插在雪里,发出噗簌的声音。琴音的耳朵总是裹起来,圆圆的就好像一只老鼠。
有一天遇到一条河,河面已然冻住,明明应该是透明的冰看起却是黑色的,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辉夜看着冰层下被冻住的气泡,像是停在了某个永远的须臾。她看了很久,问永琳:“师匠,这条河底下有鱼吗?”
永琳回过头来,笑着哈出白气:“有。它们不会上来。”
辉夜蹲下,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这是哪一年的自己呢。在基本碰不到其他人类的地方,她就会忘记年代。在西伯利亚的寒风中,只是作为天地间的一介尘土旅行着。
“考试还有10分钟结束。从现在开始不接受提前交卷。”
一句话把辉夜从回忆中拉回。她望了望窗外,身上短袖的触感提醒她,现在正是立秋与处暑之间。教室里的温度也十分适宜,这就是现代的都市啊。于是她很快地用铅笔涂完了剩下的题目。
“英语还真是简单呢,现在的英语都这么通俗易懂了吗。数学也是,比在欧洲时学的还要简单啊。”这是考完后辉夜对永琳的点评。
“毕竟只是全民教育普及后的高中水准而已。”永琳宠爱地摸摸辉夜的头。
“啊,不许摸我的头!但是科人的名词记不住啊,日语的科学名词还真是混乱。”
第二天的地理也颇为轻松,毕竟看了一千多年的地图,只要看到地图就能想象出自己脑中的知识。历史则更是轻松,当时复习的时候一边回忆着自己的经历一边就记住了。只不过明治归隐以后得事她就不太了解了。对人类分裂,她总是叹息。
最后一门生物基础,因为永琳的特训,也相当轻松。因为后面的科目不需要考,所以下午四点半辉夜就出了考场。
出来以后,辉夜在考场外见到了永琳和铃仙。永琳递来一瓶8-Twelve买的乌龙茶,铃仙则提着8-Twelve的小吃。她知道公主大人不爱边走路边吃东西,于是只是提在手上。
三人沿着东京大学的银杏并木道慢慢往外走。八月底的银杏叶还是深绿色,比起正午减弱了些许的阳光从叶缝射入,变成地上斑驳的光点。
“后面还有学习塾讲师检定要考。”
“那个不难的,”永琳随口说着。“只需要看看寄来的教材就好了。考完加惠子就可以找工作了。”永琳按照一如既往的习惯,在外面改口称呼辉夜的假身份。“不过,修行之心切不可懈怠,须知弓道射箭也要手执二矢。”
“知道啦知道啦。”辉夜拉过永琳和铃仙的手。
高卒考试过去一个月,辉夜接到了结果发表。然后十一月的学习塾讲师检定,非常轻松地通过了。指导者认定只有笔试内容,分为“基本礼仪确认考试(基本的マナー確認試験)”和“教授科目理解度考试(担当科目理解度試験)”。辉夜理所应当地选择了国语。总体考下来感觉比高卒还简单。
耐心等待十二月十五号的结果发表以后,那天晚上,辉夜就在神保町的房间内,用买来的履历用纸撰写了自己的简历。她尽量把字写得端正。因为之前的考试基本都是选择题,所以实际上并没有怎么用笔写过现代日文。有些笔画勾连还带着写竖版的习惯,而有些字乍一看似乎还是旧字体写法。她写过一遍后请琴音帮忙订正了一遍,又重新抄写了一版。然后她重复抄写了多份这样的简历,把它们装到透明文件夹后装到了A4大小的信封中,再一个一个填上在神保町附近调查到的学习塾地址,准备明天邮寄。
网上求职也要做。辉夜在铃仙的指导下,在Rikwinavi和Menavi上向几个大机构投递了信息。在永琳建议下,还去几家企业的官网注册了My Page,填写了网申简历(Entry Sheet)。




忙了几天的辉夜,大多数简历也是石沉大海。毕竟这样没有经验,学历又不高的身份,虽然非常好得到,但在求职上并没有什么优势。只有一些大型连锁个别指导塾,因为招牌“不问经验、不问学历、不问资格”,通知辉夜进行面试。此外还有一家在神保町附近,专攻国语,顺带教些其他语言的小型地域机构通知辉夜面试,名字叫望月义塾。
所有面试都惜败,理由千奇百怪:经历白板、高卒认定……甚至还有面试官觉得辉夜待人接物有种微妙的感觉。大概是一千三百年所积淀下来,怎么都挥之不去的古风、还有归国子女身份的奇怪距离感,和简历中三年的空白。也是在这时,辉夜的心情逐渐有些郁闷。虽然嘴上不说,但永琳能感觉到,她的积极性有些消磨。
“真是的,世俗的眼光从来如此,难道没有这种千篇一律的证明就没办法求职了吗。现代工作原来这么难找,我稍微有点理解在网络论坛上看到的那些话了……不过,要说经验我可是有一千三百年,但是怎么想也不能写到简历上……文部科学省明明说高卒认定和高校毕业待遇相同,结果还是有面试官说‘总还是(矢張り)‘,难道当今时代反倒看弓道行事了,真是表里不一……还有人说我日语多少有点违和感,果然还是归国子女,拜托,你们说的才是讹口鴂舌的日语好不好……以及证明什么的,这种纸质资料的规范才形成多少年,就敢拿来规训我,要知道……”
“好了,公主殿下。”永琳坐到瘫坐在桌旁的辉夜身边。“请您挺直腰板坐好。”
辉夜哼哼唧唧地坐直,但身体还是没有发力,肩膀有些消沉地塌着。
“您说的大半都对。就算有些东西明面上说是等价的,但人类在决策时,就会多方考量许多事,总是会去规避风险……您其实也明白的吧?现代有一门叫决策学的学科,专门研究这些。不确定的因素,经常效用就是要低一些。这是人类的习性,并不是针对您。”
“我知道——”
“您太独特了。现代社会,人和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容易,需要处理的信息越来越多,就没有办法用更多的时间深入了解一个人了。您说话不像一个求职者,总给人一种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感觉,如果是不认识您的人要怎么办呢。”
辉夜扁扁嘴。“那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有别的地方更适合您。”永琳整理起桌子上摊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反倒是一些更个性的学习塾,就能够容纳您这样的人。比如说。”
永琳把之前因为按照时间顺序整理,而被辉夜叠在最底下的那张望月义塾的资料抽出来。
“据我们调查得知。”她弹了一下这张纸。“望月义塾的学生并不多,联络也主要靠口碑,专攻国语,顺带教一些其他外语,没几位讲师,您或许可以去试试。”
永琳虽说是用建议的语气,其实可能已经做好了几套备案了。
辉夜在永琳手上哼唧了好久,才重新好好坐正。“……我明白了。到了面试的日子,我就去看看。”
面试那天是小雨天,辉夜反而感到有些心情舒畅。在现代都市似乎比起近代以来的城市还要格外地郁闷,因此下雨天辉夜反而感到久违地松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裸足穿木屐,再戴一顶宽大的市女笠,应该就更舒服了,可惜在现代显得过于引人注目,于是只好穿上了职业装,穿上了高跟鞋。不过就算是这样,辉夜打伞的姿势也还是给人一种典雅的感觉,就好像伞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她沿着神保町的书店街走。一些平时摆在外面的书架雨天已经被收进去,露出橱窗里琳琅满目的书脊。字,字,还是字,这恐怕是人类几个高文字密度的场所之一吧。
望月义塾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打着不甚起眼却独有风格的招牌。一楼是一家小小的文具店,卖的是钢笔、稿纸、信纸之流。楼外侧的铁楼梯通往二楼的玻璃门,上面用楷书写着“望月義塾(望月义塾)”四个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国語・語学 個別指導(国语、外语 一对一教学)”。
辉夜用双手收起伞,把伞倒过来尖端朝地,但又提起来不让它接触地面。然后她推门进去。
门内空间不大,入口处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册宣传册和一本考勤签到本。墙上贴着几张打印的课程表,上面还有一些手写的修改痕迹。辉夜时常想,怎么样才能在墙壁这种竖直的平面上写出好看的字呢。不过这个问题在现代的书写工具下得到了一定的解决。角落里有一个书架,摆满了旧书,因为书上的翻阅痕迹很明显,甚至感觉有些乱,但给人一种和书店里的书架不一样的感觉。
“欢迎。”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身形有些瘦弱,但精神矍铄。金框眼镜后射出的目光却并不显得衰老。他看到辉夜,自我介绍:
“我就是原来是国语教师的望月诚一。”
“我是赞岐加惠子。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辉夜向他微微鞠躬,幅度不大又足够表现出敬意。这是琴音提前教她的现代礼仪。
望月先生端详了辉夜一会,像是欣赏,却又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然后他转身,再侧回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们进里面的房间说吧。有些拥挤,见笑了。”
里面的房间约六个榻榻米大小,只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除了几张纸,什么都没有放。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擦得不是很干净,留着几列竖排的粉笔字,用很夸张的箭头来回连接,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之前的古文板书吧。
望月先生示意辉夜坐下,从角落的炉子上拿下茶壶,倒了两杯茶。
“您的履历书,我看过了。”
他开口。语调不算特别正式,但也没有那种随意的感觉。
“您从德国的Gymnasium(文理中学)毕业,又考取了高卒……然后拿了指导者认定证……说起来,经历的话,还真是有点特别。”
辉夜点头。“是这样。因为成长于海外,所以适应日本教育制度耽搁些时日。”
“不过,日语非常流畅。”望月先生说着,视线看向辉夜。“这么说的意思,并不是以在德国长大而言十分流畅……不如说,和日本的年轻人相比,用词有些不一样。”
辉夜心头一动。前几次面试,也有面试官这么说过。不过按照师匠的说法,这种特征在望月义塾会加分也说不定。
“因为家父从小让我接触古文,”她说,“因此遣文造句或许不免老派。”
“是这样啊。”望月先生没有追问。他喝了一口茶。“那么,虽然或许有点快,我们就直接开始吧…能否请您做一次模拟授课呢,我来扮演学生。时间是15分钟。题材的话,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桌子上的几张纸中拿出一张,转了一下推到辉夜面前。纸上用间距很大的竖排打印着一篇古文。辉夜低头看了一眼。
春はあけぼの。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ぎは、すこしあかりて、紫だちたる雲のほそくたなびきたる。
春日最是破晓。山顶渐白,少许发亮,染紫云缕闲横,颇有意趣。夏は夜。月のころはさらなり、闇もなほ、蛍のおほく飛びちがひたる。また、ただ一つ二つなど、ほのかにうち光りて行くもをかし。雨など降るもをかし。
夏日最是夜晚。月明之时自不必说,饶是暗夜,亦有流萤悠飞。又有几点星辰忽明忽暗,清幽喜人。细雨绵绵则别有意趣。秋は夕暮れ。夕日のさして、山の端いと近くなりたるに、烏の、寝所へ行くとて、三つ四つ、二つ三つなど、飛び急ぐさへ、あはれなり。まいて、雁などのつらねたるが、いと小さく見ゆるは、いとをかし。日入り果てて、風の音、虫の音など、はた言ふべきにあらず。
秋日最是黄昏。落日斜照,近于山端之时,乌鸦归巢,三五成群,又或成双结对,急掠而过,可怜动人。又有雁群盘旋,渐行渐远,颇有意趣。斜阳既没,可闻风声虫鸣,如是不需多言。冬はつとめて。雪の降りたるは、言ふべきにもあらず。霜のいと白きも、またさらでも、いと寒きに、火など急ぎおこして、炭持てわたるも、いとつきづきし。昼になりて、ぬるくゆるびもていけば、火桶の火も、白き灰がちになりて、わろし。
冬日最是清晨。落雪之时,自不待提。纵霜色皑皑,抑未见霜雪而寒冽之际,急急爇火,散炭过庭,果然三冬时节正当如此。然而及至日高,暖气渐舒,地炉火盆无人料理,积化白灰,败兴。
《枕草子》的冒头文。辉夜扫了一下,然后抬头。
“那么,我开始了。”
她调整座位,坐到望月先生近旁,然后稍微侧身,把这张纸放回到望月先生面前,没有再拿起来。
“今天我们来读清少纳言所作《枕草子》的开头,四季一段。”她的语调平缓自然,就好像教过很久的书一样熟练。那是从琴音身上学来的。在无数的地点——在斋宫的寝殿,在长安的西市,在巴格达的圆城,在君士坦丁堡的加拉塔……琴音曾经在无数个晚上这样教辉夜学会当地当时的语言。
而现在,辉夜用自己习惯的方式朗读着,自己来到地上时,最初学会的那门语言。
尽管学习了现代人是怎么阅读古日语的,但有些习惯不特别注意的话还是没能改过来。比如形容词连用形结尾的“く(ku)”,辉夜总是习惯念成“う(u)”,一如我们后世能够在《竹取物语》中看到的那样。现代日语已经读“お(o)”的“を(wo)”,辉夜读出来依然带着“wo”的感觉。“ず(zu)”和“づ(dzu)”,现代日语已经读成一样的发音,但辉夜读出来,仔细听也还能听出擦音和塞擦音的区别。
不过这些细微的听感差异并不影响理解,只是带给望月先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眼前这个人说的不是一种已经没人说的古典语,而是当时当地,一位女子在把四季的感觉说给他听一般生动。
“春日最是破晓。”
她停顿了一下,让“学生”反应。
“首先,‘あけぼの(破晓)‘这个词,现代并不常用,是在形容黎明时分,天色朦胧而尚未开明之时。清少纳言以为,春日这段时间最美。”
望月先生扮演学生,点了点头,然后提问:“可是,为什么这里只说‘春はあけぼの(春日是破晓)‘呢?”
辉夜读着这样闲适美好的文字,自己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看起来明媚动人:“补上省略的述语,就变成了‘春日是破晓最好’,即‘春日最是破晓’。想象有人在问:‘四季何时最美?‘答曰:‘春日最是破晓。’这样的省略,就如同作画留白,予人诗意,是贯穿《枕草子》的文风。”
“然后是‘やうやう(渐渐,yauyau)‘。意思是慢慢、逐渐。按照现代语,要读成‘ようよう(youyou)’。事物正在变化的瞬间,这么说未免费解。只要闭眼,在脑中想象,若是某日早起,破晓之时,未见朝日就可见些少天光。”辉夜站起来,在黑板上用两笔画了一座简易的山。“极目远眺,突然,山顶有白色圆形冒头,原来是朝阳。天光照射,眼中万物,世间逐渐发亮——夜晚消散了。”在山的基础上,画了一个圆代表太阳,又用粉笔画了几道表示云。
望月先生只是听着。
“‘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ぎは(山顶渐白)‘,于是山的轮廓逐渐泛白。”辉夜用手稍微比划着表示语流,先画了一个略有转折的线。“‘ゆく(yuku)’表示变化方向,相当于现代语的‘していく(shite iku)‘,本来是一个词,”辉夜又画了一道更为平滑的线,“现代人‘偷懒’,就把它说成了‘いく(iku)‘。能感觉到吗?语言在不断变化。”
“‘すこしあかりて(少许发亮)‘。‘あかりて’是‘あかる’的连体形接上助动词‘て’。然而注意,此处变亮并不完全,而是破晓才始,山际稍白。若是天光已然大亮,车水马龙,忙碌的现实就开始了,多少有些让人失望。因此是‘すこし(少许)‘发亮的时候。”
她看着望月先生。“这种感觉,对于没有照片和视频的古代,是多么难以传达,全凭清少纳言遣词造句,细腻生动——”
她停下摆摆手,可能是觉得有些跑题。
“‘紫だちたる雲のほそくたなびきたる(染紫云缕闲横)‘,分开来看,‘紫だちたる(染紫)’是略带些紫。‘雲のほそくたなびきたる(云缕闲横)‘则用‘ほそく(细)’来形容,云缕细长而意连,层叠不穷,又细若游丝。‘たなびき’,是说云缕延展在天上,蜿蜒飘动,后面的‘たる’则是表示存续的助动词。仅此一句,色彩、形态、动态,尽收眼底。”辉夜稍微闭上了眼,仿佛陶醉其中,然后又睁开。“这种美的意识跃然纸上,带着读者视线相随。我想,这就是名篇所以成名。”
望月先生沉默了一会,问道。
“这种解释,您是在哪里学来的呢。”
“是在读我父亲的藏书时……自己思考的。”
“自己思考吗。”
“是的。我认为这样的古典,常读常新。仅凭教科书上的解释,总会有学生感到无聊,但人对于美的喜爱应当相通。语言所传递的,便是跨越时间地点的情感。”
望月先生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么,我们就进入夏季一段。”
……
授课结束,她停下了板书的手。
“以上就是《枕草子》冒头文,四季一段的概要。”
望月先生看了一会板书,又打量了一下辉夜,然后挺了一下腰板,调整呼吸。
“我在这里从事教育工作很多年,您这样的讲师肯定不能算是平庸。”
“我就当是夸奖来接受吧。”辉夜微笑着微微鞠躬。
“是夸奖。”
望月先生把上半身拉得和桌子更近,喝了一口茶,再以稍微舒适一些的姿势重新往后靠了一点。
“您的讲解中,能看出您自己的理解。对于古典,您不是作为知识,而是作为生动的情感理解。那样很好。”
“说起来,您的履历书上写着从德国的Gymnasium(文理中学)毕业,那么,您的德语水平怎么样呢。”
辉夜微微鞠躬:“日常生活对话、接受授课之类没有压力,然而并没有取得教学资格,如若有机会,我也可以再去准备考取相应的资格。”
“明白了。这样的事我们后面再说吧。总之,我们决定录用您。”
辉夜感到一阵欣喜涌上心头。那是每次她融入社会后都会有的感觉,熟悉得令人感到有些害羞,又十分美好。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点,渐渐听懂异国的交谈时,在当地人逐渐觉得她是在本地长大的时候。每一次。
“……谢谢您。”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薪资待遇的事……”
面试结束后,辉夜在义塾门口和望月先生道别。
雨已经停了,路面上海留着水光。路对面书店的店员正在把被推进去的书架重新推出来。她站在文具店的门口用那块历史有两百年之久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分。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永琳打电话。
“录用了。”辉夜一如既往平静地说着,但心中的喜悦不是假的。
永琳的祝贺。“恭喜。以公主殿下的实力,我知道一定会是这样。”
“我先去一趟8-Twelve,然后自己回家就行了。”
“公主殿下,要注意资金管理哦。”
辉夜笑笑。“知道啦——”这句话已经成为她现代日语里的口头禅了。
她看着水洼的倒影,轻轻地走着,尽可能不踩起水花。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望月义塾的招牌。
在这家义塾能干多久呢。有可能几年就失去兴趣,不干了吧。但这样的感动,却是积攒了一千多年,还在不断增加。就算如同过去一样,终有一天会结束这样的日子,只要她记得,那么这样的日子就在那里,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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