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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拾遗物语——十·渡淡海之冬
十 淡海の冬を渡りて
辉夜姬来于地上十四年正月廿四。是日车毂颠簸,春寒。
往淡海,师匠道,本当过铃鹿峠,再向西北,可见一大湖,此乃日本第一湖。大湖者,世间所谓淡海,后世谓琵琶湖。然而师匠早察明敌料定我等西行,故于铃鹿峠设防。于是师匠决意绕行,自关之原抵淡海北岸之伊香郡,再设法渡湖,至西南之滋贺郡,可往飞鸟京。
自伊势北上以来,沿尾张川西支北上,后所谓揖斐川。东越不破关,师匠指道右:“此乃伊吹山。伊吹山曾与浅井山比高。”
我莞尔:“山亦有胜负心么。足高山、八岳,先后与富士山比高,触怒富士山而富士山击两山头,自此两山缩矮。月都亦如是,稍有不和,只知即讨伐之。”
师匠哂。“公主莫要嘲弄属下。从前‘即讨伐之’者,属下亦是其一。”
“师匠不在其列。”我佯嗔怒颊鼓腮。
琴音酣睡一旁,师匠轻抚兔耳,笑道:“多谢公主赦罪。”
北上以来,途中三人轮值,寝息各异其时。师匠丑正三刻作,酉初二刻息;我卯正三刻作,亥正一刻息;琴音午正三刻作,寅正三刻息。每日卯正觉时,先用早膳于车上,再于车上坐禅一时辰。巳正停车,琴音暂且眠车上,师匠下车指导我修习弓道。修习二时辰,琴音已觉,三人相伴,散步山中,伴我用午膳。一时辰又半,师匠自去车上入眠,由琴音指导剑道,二时辰后我入眠。师匠所述,今后当多习武才是。故而太刀和弓,每日操持。然而我本蓬莱之身,不老不死,亦不生胼胝。是故但感体倦神疲而已,并无瘢痕。当时才生三月,即长成窈窕女子,习技亦倍于常人。琴音每每惊讶我剑道长进,暗自不胜赧然。
有七律:
北上关原越叠山,林深不见旧时湾。
云霞应有古人赏,松柏得无来者攀。
料峭微寒风破路,寂寥惨白月营圜。
挥弓驻马舞刀处,摐却前途寻渡艰。
传言伊吹山神曾败于素盏呜尊,诞有一子。
至于伊香郡,修罢弓道,散步时见一湖。问师匠:“眼前湖泽未免狭隘,举目即望彼岸。果真日本第一湖么?”
师匠摆袖南挥:“此湖唤作‘伊香小江’,传言有天女着天之羽衣落于此。至于淡海,还在南方。”
我听闻相似境遇,不免好奇。望向一旁琴音:“天之羽衣,是月人来此间么?”
琴音打个寒颤:“类似故事或尝闻于月兔前辈。言八姐妹私自遁入地上嬉游,只归七人,最幼者不知所踪。旋即问罪七人。越三载末者始归,一并治罪。唯月兔间窃传,不知真伪……”
师匠叹气。“居然连月兔一并知晓。罪过罪过。”
我不解其意,问师匠。“到底何事相瞒?”
师匠凝望湖面。此时已是孟春,却又有寒意袭人。望湖水,更觉冷冽。我倚上师匠肩头。
倚师匠肩头,乍觉绷紧。然而与我肌肤相接,渐见缓和。于是师匠讲起此事本末。
“昔者月都不能自足,凡与地上往来理事,又皆仰天之羽衣济事。故天之羽衣管禁疏浅。有星路司官吏之女,与相识贵女七人,仗其父权柄,私窃天之羽衣,降来地上。
“时维伊香青柳芽吹。八女化作白鹅,来伊香,见小江,相道欲沐浴水中,遂解衣挂于柳上。”
师匠抬手一指。“柳在彼处。”
“有地上男名伊香刀美,命白犬啮末女之羽衣。末女独不能归,滞地上三年,诞二男二女。一日乘伊香刀美醉势,诱知天之羽衣所匿,乘风归去。
“八人去而七人归,不久诳谎无以继。月由美亲审此案,悉数处刑。末女归来时,斩立决。”
我喟叹。“何以至于此。”
“彼时。”师匠转而望我。“月都惧与地上混同。尔后月都律法禁无故入地上,以固地月之隔、上下之别。”
是夜欲投宿伊香氏后人处。若以先代伊势神宫斋王代照世殿之名,当可入宅邸;尔今逃亡罪人之身,自以他云游女子之名,与下人商定,驻车系牛于空敝棚屋旁,三人同榻,比肩抵足,拥衾而眠,仍照平时规矩值寝。师匠道是明日即可渡湖,教我好生休息。三人共处隘屋,殊不觉困苦,晏然自若。
只是榻上回想,下人言语,近日总有外乡人打探消息,教人不安。
次日,正月廿五。
卯正乍醒于棚屋之中,只觉寒气逼人。梳妆罢而出门,顿觉砭肌寒骨。朔风凛冽,天光一蔽。淡海一夜坚冰冻彻。有《雪明鳷鹊夜》:
自以春才至,道旁花草处,鉴赏兰蕙。一朝极北风,不得暄霁。上下天光同蔽中,顾四方、薎蒙幻翳。白绸盈,皆合坚冰,寒刺薄袂。
近观湖中景象,寂然止水涟,紧锢岸欐。带山间万物严凝滞。鸟迹人踪未见,都隐灭、湖底山麓禊。自年年谩忆,铢衣梦呓。
依师匠所言:北溟之尽、穷发之北,雪原袤延无极,其大者狭隘倭地所不能及;复北行,有凌原终古不释。寒气自彼凌原而南,淡海遂冻。
“如此渡湖曾不须舟楫乎。”我问。
“皆属下筹谋也。若教牛车辇入丸子船,未免招摇。昨夜寒气恰至,适可渡淡海之冬。途经竹生岛而至于对岸,有日吉大社与白须神社,可供巡礼一二。”
我讶异:“这般天候竟也在师匠谋算中么。”
师匠笑而不语。
昨夜师匠与琴音同入山林,刈竹而归。以竹板夹轮毂之间。今朝我正欲催师匠上路,师匠却道:“公主莫急,与我同作苇编,琴音小憩。”
我不解其意。“然则何时解牛启程?”
“适午时则可行。”
于是我执刀近于泽畔。先以足探冰面虚实,见坚冰纹丝不动则放心踏履。
“呀!”足下不稳,旋即趔趄。
师匠早有准备,引臂一擒,将我拉回岸上。又向袖中一探,取出四块苇编,自系于屐履齿下,又跪下为我系上。
“公主再走一试。”
我又提心吊胆,踏于冰面。
“果真不滑了。”我稍加思忖。“师匠所想,我大约晓得了。”
我构于冰面之上,探手于背后拔刀。
此刀名唤“斩天刀”,与和弓“射月弓”俱由师匠自月都携来。斩天者,斩天岩户之锁也;射月者,射月都之闭塞也。斩天刀者,长大刀也,长三尺三寸余,通体暗赤,无论拔纳皆不见光。琴音道:“师匠择此色,盖欲与公主壶装束相合,于敌难辨刀身长短,疑迟之际,好机也。”射月弓以黑漆为底,惟弭与握处有褚色云纹,盖意图相似也。
拔刀出鞘半踞,以杂草斩,三连劈散周围芦苇。师匠拊掌:“公主已初得剑道神采矣。”
执苇编鞮,则手拙,苇曾不成列。师匠坐身侧,见我屡编屡散,但以手覆于我手上,引指而编。既成,系于牛蹄之下,恰午初将至。我揉揉琴音兔耳:“时辰已至,兔兔快起。”
琴音揉眼坐起,憨掬可爱。
上车以后,我顿感坐厢冷气袭人,于是假意强拉师匠:“好师匠,教我一同驾车何如。”
师匠轻轻挽我上马,我自抱紧师匠,摩接师匠身后。虽脊背寒冷,然而怀中暖意,流入心中。
过竹生岛,见树木皆针叶,不时拂面,稍觉恼人。于是玩笑道:“此地树木欲伤我身,大胆,皆处流刑于地上污秽之中!”
师匠话音轻柔:“是以树木针叶,而能常绿严寒。草木悉以翠叶,化茎中水为氤氲,蒸腾以教土地精华入体。若是阔叶,则水易成冰,故而尽数掉落。至于针叶,蒸腾隐忍,得以长青。是亦地上污秽之意趣。”
我频频颔首,不再言语。师匠引车绕行,回首看时,蓝冰横于迂回之外。盖避薄冰。
至于对岸,车骑安稳,竟未遇冰裂打滑之事。我暗叹师匠运筹周全。
白须神社乃淡海最古之大社,相传为倭姬命所建,主祭比良明神,保湖上平安。我问师匠:“倭姬命师匠可知晓?”
师匠颔首。“当然知晓。倭姬命皇女,承天照之命巡游各地,建五十铃宫于伊势,后即伊势神宫。公主能立足现世,还要道倭姬命好。”
绕行白须神社之后,岩户磐座开穴立石而在。
“岩户……”我喃喃。“天照大御神命当年,即出这般岩户,赋于磐座之上,使神力生机再生于苇原中国么。”
“当年天岩户隐,并无磐座如是。”师匠婉声,听来却如此无情。
师匠有些好笑。“说来磐座所象,永久与坚固,巨石亦神道所谓神体也。如此说来,‘再生’之论,不至全谬。”
日吉大社临比叡山麓。三人参拜,先过石桥,名唤“大宫桥”。再缘道旁行,让路神明。
大社境内,自比叡山林可闻猿啼,虽有寒气南下,却感怀此处,比于渡湖之前,稍显生机。
既出日吉大社,师匠催促上车。“下一处往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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